夜色已临,知州衙门后堂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一阵摇曳,将墙上那幅《官箴图》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一如这人心。
朱由检端起一盏茶,却并未饮下,只是将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落在了对面那张虽是一脸恭顺、实则眼神游移不定的知州脸上。
“刘大人。”
朱由检指尖轻扣桌面:“苏伯成既是那试探之人,那这次通州、乃至京畿粮价的疯涨,他本人或者是他背后的人,到底掺和了多少?”
刘世铎闻得皇孙垂询,那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面上立时浮起三分惶恐、七分恭顺,将那茶盏轻轻放下,拢袖拱手,言语间透着一股子无奈与酸楚:
“皇孙明鉴,下官虽也是这通州地面上的父母官,可在这粮务一事上,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这粮食,乃是天下的命脉,哪是下官这点微末职权能轻易左右的?”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圆滑与推脱:
“粮价之变,犹若永定河水,涨落无定,虽关天时,亦系人事。江南巨贾,握万石之粟,待价而沽;而京中显贵,手眼通天者……”
他偷偷瞥了一眼朱由检,欲言又止,只用手指隐晦地指了指头顶,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上头有人在操盘。
“下官也曾想过平抑粮价,可那也要有粮可平啊!”
“哦?”
朱由检不动声色,顺势而上:“刘大人这话里有话啊。刚才咱们在永丰仓,不是看见那满仓的粮食吗?虽说是借的,但好歹也是粮啊。怎么?难道这通州其他的官仓……?”
刘世铎一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补救道:
“皇孙明鉴,下官确实亦曾有心平抑,然仓廪不实,徒呼奈何。纵使永丰一仓略存薄储,不过借支之数,聊以塞责。至于西仓、南仓,乃仓场总督与户部坐粮厅所辖,下官虽未尽窥其貌,然坊间有传,谓其仓廪虚耗,竟至放鸢无碍之说。下官不敢妄断,唯皇孙明鉴。”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与自我标榜并存的神情:
“下官虽未亲眼所见,但这坊间传闻,那两座大仓,平日里那是只见老鼠进,不见粮食出啊。听闻去年秋天,有户部的小吏喝醉了酒,竟说是在仓里放风筝都没个挡头!”
朱由校在一旁方渐松心神,突闻“放风筝无碍”的仓库谣谚,心头恍若有冷雨淅沥——原来这漕运咽喉之地,仓廪之虚竟已至街童戏言皆成谶的地步。
放风筝没挡头!
这话虽然夸张,但其中的含义却让人心惊。
朱由检心头一沉。
“这么说这通州名为天下粮仓,实则是个空架子?”
“不敢妄言,不敢妄言。”
刘世铎连连摆手,可那眼神里的笃定却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皇孙您想,若非这仓里真的空了,那辽东的战事,何至于打得这般仓促?朝廷为何要那般急切地催着下官这等地方官去筹粮?若真有那百万石存粮,直接开仓调拨便是,何必让那些奸商有了可乘之机呢?”
他又悄然一叹,声如细缕:
“若仓廪果然充实,辽东军需何至于拮据至此?朝廷又何须急切催督地方?今粮价腾贵,恐非天灾,实乃人事不修也。”
此一番话,不疾不徐,既有臣子之恭,又含隐晦之机,虽未直言朝堂之弊,却已暗指仓廪空虚、上下相蒙之状,尽显宦海沉浮之态。
朱由检沉默了。
他想想也是,为何上半年上的萨尔浒之战会败得那么惨,为何辽东的局势会一溃千里。不仅仅是因为将帅无能,更是因为——这大明朝的粮袋子,早就被人给掏空了!
朝廷知道吗?
朱由检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龙椅上、几十年不上朝的皇祖父万历皇帝的身影。
若是不知道,那就是昏聩;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却还依然选择在那深宫之中深藏,依然选择对这满朝的贪腐视而不见,依然选择在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争前夕,还在为了几两银子的矿税跟大臣们扯皮……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朱由检的脚底升起。
这帝国体系早已腐朽不堪!
朱由校也侧首看向五弟朱由检,目光里带着三分困惑、七分探询,似在无声叩问:“官场当真如此不堪么?”
看着朱由检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刘世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这番话,真假参半,既有实情,也有为了把自己摘干净而泼给同僚的脏水。
他见朱由检久久不语,以为这位小爷是被这残酷的真相给吓住了,或者是动了真怒要去大动干戈。这可不行!要是真把这盖子全掀开了,他这个知州哪怕是“污点证人”,也得跟着陪葬!
“皇孙……”
刘世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若是真想彻查这通州的亏空,依下官愚见!您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召见那仓场总督王大人,还有那位巡仓御史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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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闪烁,那是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官场算计:
“那些个大人物,消息可比下官灵通百倍。这会儿,怕是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知道皇孙您的大驾光临了。您若是去晚了,只怕他们早就把那遮羞布给补好了,或者是想出了什么应对之策来对付您呐!”
“而且……”
刘世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含沙射影的讥讽:
“王总督向来重仪制,衙中陈设,虽处州郡,皆循京畿法度,不敢有分毫逾矩。至于李御史,朝野皆知是清流风骨,常以圣贤之道谏言于庙堂……然风闻其私邸雅好殊异,尤眷顾城西尔雅院,尝有红袖添香、素笺题扇之韵事,坊间偶传为佳话。”
他这一番话,既是在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