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活到底与她有什么相干?她什么时候有资格替他殚精竭虑了?再说,他们仅相处了短短几个月,现如今他恐怕早把自己忘了——忘记才是正常的,其实莱雅丽自己也不大时常回想了。
她现在的生活虽说操劳辛苦,可也算是安稳的出路,对此她丝毫没有可指摘的地方。卡里家族对仆从们不算苛待,她有次借着厨房矮窗同前来定制成衣的裁缝学徒闲聊,被卡里夫人抓了个正着,最后也没将她怎么样。所幸她和梅吉的事尚且没人知晓。就像大多数女佣那样,她只期盼攒些钱置办嫁妆,或许五年十年后被卡里家许配给一个好夫婿。
在现实麻木而沉重的劳动之余,她为数不多的安慰是布莱姆送给她的魔法羊皮纸。她曾趁无人的时候偷偷查看过几次,原本空白的纸面总是印着他新写给自己的信。而她一读完,那些字迹便自己消失了。
他在第一封信中详尽地向她阐明了他失约未能相送的缘由,并恳请她的原谅。可事实上她哪里又配怪责他呢?再往后的几封信,他再不谈他自己的事务,只说是在任务途中。他爱说教,又十分肉麻啰嗦,只问她好不好,却从来不说自己过得怎么样。最令莱雅丽忧心的是,他从没说过究竟他被派去做什么样的任务。莱雅丽不明白。可是莱雅丽又全都明白。
他的苦衷,他的身不由己,他不得已的三缄其口,她怎么会不明白呢?正因为明白,所以她退避三舍,从未回复过他的来信。因此,他给她的羽毛笔是否同样神奇灵验,她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她不愿自欺欺人,逐渐连信也不想看了,便将羊皮纸压在床榻的最下边藏起来,免得自寻烦恼。
某天,她鬼迷心窍地又将羊皮纸拿出来查看。那天的信纸破天荒的只印了一行缭乱的字:
今天星星真的掉下来了。
莱雅丽霎时脸羞得通红。她一眼就认出这句话出自他们初见时在海边星空下的夜话,她非要和他狡辩说:“我一直以为星星是想出现在天上的哪个地方就出现在哪个地方呢,就算哪天掉下来也不稀奇。”
他们终究是心意相通的。不过她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这句话的意味。
那天梅吉刚好约了她晚上幽会。她没有脱衣服便早早上了床躲在被窝里,趁着其他女佣都入睡了,穿上厚厚的羊毛袜子,绑上系袜带,窸窸窣窣地踩进厚皮靴。翻过院墙,带着重重心事,她一路走,一路琢磨着布莱姆的来信。那晚,山坡上的风冷得刺骨,刮得她双颊发痛。她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远远望去,冬日的山坡萧索寂寥。干枯的野草长到她的脚踝,树枝上的树叶都败光了,早早就被每日的风孜孜不倦地带去了不知名处。她和梅吉时常幽会的那棵树在深夜里只剩一个孤寂锋利的瘦影。
梅吉站在枯树下,她穿了好几层衬裙御寒,显得人更加矮小。她冲莱雅丽笑了笑,张开双臂将莱雅丽迎进自己的怀抱中。
莱雅丽笨拙地接受了她的拥抱,希望自己今天还算不大难看。她一向是不喜欢秋冬的——她一头恼人的红发往往变得更加干燥蓬乱,叫她难以打理。
她爱惜地用冻僵的手抚了抚梅吉的小脸。她们没有带灯或蜡烛,便在黑暗中拥吻。梅吉掂起脚尖维持着她们的姿势,而莱雅丽察觉到了这点,于是她干脆将爱人一把搂起,抱了起来。
她们亲热了一会,感到有些乏了,便坐在树下依偎着彼此。那天晚上的天空比水洗过的镜子还要干净。莱雅丽又想到了她和布莱姆在诺森布里亚的海边悬崖一起观赏过的星空。于是她按照布莱姆教过的方法找到了猎户座。星星像是彼此伸出手那样射出光芒,连成一片。
“告诉我你的生日,我来替你占星吧?”梅吉也看着星星跪坐起来,头却维持着靠在莱雅丽的肩膀上的姿势。
“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信这个。我才不要你给我算呢。”
“我算得可准了。”
“就是算得准才不要你算!”莱雅丽气呼呼地嘀咕着,“要是连命都提前知晓了,那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抛开梅吉的魅力不说,她的确是个刁钻古怪的家伙。她素日最爱捣鼓占星、读掌纹这些歪门邪道,令莱雅丽忧心忡忡——她自己几个月前才因为行医卖药的缘故,在沃博伊村被打成异端女巫,若不是布莱姆挺身相救恐怕早就被处决了。
魔法巫术这事她原本从未信过,直到布莱姆将她短暂地带去他所在的世界。从此,她对这些神秘的事物开始有了憧憬,却依然十分忌惮,不敢引火上身,因而总是慎之又慎。再说了,赛格曾经明确地说过,只有少数人类才会拥有魔法的来源,也就是seed,而莱雅丽恰恰并不位列其中,那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可如今梅吉却令她十分挂心。她无法确认梅吉是真的通晓魔法,还是只是按照占卜术信口开河,然而不论她属于哪种,始终都是为教会所不容的。因此她皱紧眉毛,将一根手指搭在梅吉的嘴唇上,劝说道:
“你谨慎些,别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在我的家乡,我可是看到不少女人被构陷成女巫处决了。如今的形势可是一天比一天严厉了。吊死的、烧死的、审判时被处私刑的……有时光凭着女人咒骂了一句粗话,就闹成什么样子的都有,搞得人心惶惶的。”
—— 我自己就是“女巫”之一。她没将这半句话说出口。
梅吉不像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她推开莱雅莉的手,头也从她肩上抬了起来,双臂垫在脑后朝树干上靠去。那双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打量着星空,不知是在嘲弄还是另有企图。
“你瞧,我的星星就在那里呢。”梅吉伸出手,朝天上指了指。
茫茫星海中,每一颗星星都那么小,像是发光的尘埃。莱雅莉感到自己是走在沙漠中被风沙迷了眼睛的旅人,辨认不清那些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