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六个阁员看楚晏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凭着家世横冲直撞的莽夫。
没想到,他的手腕如此老练。
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一个莫须有的“奸臣”身上。
这样一来,皇帝收回圣旨,就不是认错,而是“拨乱反正,锄奸惩恶”。
面子里子,都给皇帝留足了。
姜寰宇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着。
他知道,这是今天他唯一能下的台阶。
东北的铁骑还在大梁港外。
楚家的三个人还缺着席。
他耗不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爱卿所言,有理。”
他终于松口了。
“朕……确实是听信了小人之言。”
他算是给自己挽回了最后一点尊严。
楚晏的眉梢动了一下。
“不知是哪个小人,胆敢蒙蔽圣听?”
他追问了一句。
姜寰宇的目光闪铄了一下。
他需要一个替死鬼。
一个分量足够,但又不会引起太大波澜的替死鬼。
他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禁卫军的一个都统,姜伟。”
他随口说了一个名字。
“此人是朕的一个远房族亲,仗着这层关系,在朕面前胡言乱语。”
“朕一时不察,竟信了他的鬼话。”
姜伟。
六个阁员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确实有这么个人,是姜家旁支里一个不成器的子弟,靠着关系在禁卫军里混了个职位。
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再合适不过。
既显示了皇帝“大义灭亲”,又不会伤及根本。
楚晏看着姜寰宇。
“原来是他。”
“那依陛下之见,此人该当何罪?”
姜寰宇的眼皮又是一跳。
楚晏这是要逼他表态。
“蒙蔽君上,自然是死罪。”
姜寰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会下令,将他……”
“不必陛下下令了。”
楚晏打断了他。
“这种人,我亲自去杀。”
他的语气很平淡,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带着一股血腥味。
姜寰宇盯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代表了皇帝的默许。
用一个远房族亲的命,换楚家和顾家的罢手,这笔买卖,他只能认。
“朕,会再下一道旨意,澄清此事。”
姜寰宇靠在龙椅上,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至于月璃那边……还请楚爱卿代朕,向她表达歉意。”
他说出“歉意”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是他作为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楚晏点了下头。
“陛下的歉意,我会带到。”
“构陷她的人,我也会亲手送到她面前,让她看着。”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又降了下去。
姜寰宇挥了挥手。
“你退下吧。”
楚晏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迈步向外走去。
六个阁员看着他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人,逼得皇帝收回圣旨,逼得皇帝交出族亲的命。
楚家的权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楚晏走到门口的时候,柳轻烟跟了上来。
“楚少,我送送你。”
她低声说。
楚晏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文渊阁,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洒在红色的宫墙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柳轻烟看着走在自己前半步的那个男人。
他的背很直,步伐沉稳,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得意。
仿佛刚才在议事厅里,那个舌战群臣,逼退帝王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心里百感交集。
震撼,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身为皇后,看似风光无限,但她的婚姻,她的丈夫,都充满了算计和权衡。
她从未体会过这种被人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的感觉。
她的妹妹月璃,那个她一直担心会受欺负的傻姑娘,竟然找到了这样一个男人。
一个愿意为了她的名声,赌上整个家族的前程,和皇帝正面硬抗的男人。
这是多大的福气。
“多谢你,楚晏。”
柳轻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为了月璃。”
楚晏的脚步没停。
“她是我的人。我护着她,是应该的。”
他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客套。
柳轻烟的眼框微微发热。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被我保护得太好了,性子单纯,容易相信别人,也容易被人欺负。”
“我一直担心,她嫁到你们楚家这样的门第,会过得不开心。”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轻声说着,象是在自言自语。
“有你在,我放心了。”
楚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以后不会再受欺负了。”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剁了谁的手。”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杀气,但柳轻烟却听得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