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像一床吸饱了寒夜水汽的湿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开城以北的山林上空,连风穿过沟壑的轨迹都被这浓稠的白霭糊住了。
不是那种轻薄飘渺的晨雾,是带着刺骨湿意的浓雾,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了半口冰水,呛得人肺腑发紧。
林间的枯枝败叶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稍一晃动便簌簌落下,砸在领口、手背,凉得人一个激灵。
十几米外的景物已化作模糊的剪影,远山的轮廓、近处的树干,都被雾霭揉成了混沌的色块,唯有脚下的路清晰得残酷——昨夜的露水浸透了土层,混杂着落叶与碎石,踩上去又湿又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趔趄,溅一身泥泞。
风从幽深的山沟里穿堂而过,带着腐叶与湿土混合的腥甜气味,那是山林特有的、沉寂的味道。
可在这味道之下,还潜藏着另一股越来越清晰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踏泥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擂在人心口的鼓点;
车轮碾过石块的咯吱声,尖锐地划破雾的静谧;
还有扶桑士兵们含混的口令声、枪械碰撞的金属声,混杂在一起,从南边的雾气深处源源不断地涌来,像一场即将漫过堤坝的洪水。
牛角沟以南,十万扶桑大军正呈扇形铺开,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雾中蠕动,如同迁徙的蚁群。
铁甲的寒光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偶尔有阳光的碎片穿透云层,落在冰冷的盔甲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队伍推进的速度不算快,却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压迫感,仿佛要将这片沉寂的山林都碾碎在脚下。
佐藤义雄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上,这匹马是他特意从国内带来的纯种东洋马,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即便在泥泞的土地上也依旧昂首挺胸,步伐稳健。
佐藤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卡其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雾中闪着暗光,昭示着他大佐的军衔。
雪白的手套紧紧裹着腰间的马鞭,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皮质,手套干净得没有一点污渍,与周围泥泞狼藉的环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的皮靴更是锃亮如新,仿佛刚从鞋油里捞出来一般,每一次马镫的碰撞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沉闷的环境中格外突兀。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透过浓稠的雾霭望向北方,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腰间的军刀佩鞘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偶尔随着马匹的颠簸露出一小截刀刃,寒光一闪而逝,如同他眼底的冷意。
作为这支大军的指挥官,佐藤自视甚高,他征战多年,未尝败绩,尤其看不起装备简陋、训练松散的华夏军队。在他看来,这次挥师北上,不过是一次轻松的“清扫”,十万精锐对阵华夏的五万杂牌军,胜负早已注定。
“报告大佐!”
一名参谋策马疾奔至他马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参谋迅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上身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前方雾气实在太浓,侦察兵已经三次前出侦察,最远推进到牛角沟入口处,依旧未能探明敌军主力位置!”
佐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发出“哒哒”的轻响。
“八嘎!”
一声低喝从他齿间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昨天傍晚时分,侦察兵还回报敌军主力在牛角沟以北十里处扎营,不过一夜之间,人就不见了?一群废物!”马鞭猛地指向地面,溅起几点泥泞,落在他锃亮的靴筒上,像是一块突兀的污渍。
佐藤盯着那点泥渍,眼神愈发阴鸷,他最厌恶的就是失控的感觉,敌军的突然“消失”,让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竭力穿透眼前的白雾,试图看清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可雾霭实在太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景象都隔绝在十几米之外。山林静得可怕,除了己方军队的动静,听不到一丝风吹草动,这种死寂反而让佐藤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华夏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大佐。”
另一名军官小心翼翼地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触怒佐藤,
“我们已经推进到牛角沟南侧三公里处,按原定计划,向北推进必须经过牛角沟。此处地形狭窄,两侧是低矮的山丘,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二十米宽的土路,确实是易守难攻之地。”
佐藤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的手柄。他当然知道牛角沟的地形,来之前早已研究过地图。
正因为知道这里易守难攻,他才觉得奇怪——华夏人若是真有胆量,就该在这里设伏,可侦察兵的回报却让他捉摸不透。难道华夏人真的吓破了胆,不敢与他正面抗衡,已经仓皇逃窜了?
想到这里,佐藤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带着浓浓的不屑,在雾中扩散开来。
“牛角沟……地形狭窄,易守难攻?”军官的话,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华夏人如果还有一点脑子,就该在这里设伏。可惜啊,他们只有匹夫之勇,没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那我们是否……”那名军官犹豫着开口,想说是否应该谨慎行事,先派小股部队试探一番。
“是否什么?”
佐藤猛地转头,眼神一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是否要退缩?是否要给那些华夏懦夫喘息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万对五万,兵力悬殊,就算他们真的设伏,又能如何?不过是自寻死路!”
:“传令下去,前锋部队加快推进速度,即刻进入牛角沟,扫清沟内可能存在的残敌!其余部队分批次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