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
“这事儿,得慢慢试。试出最好的。”
赵四看着他,忽然问。
“周教授,您愿意牵头?”
周有光愣了一下。
“我?”
“对。”赵四说,“您研究了一辈子文字,这事儿非您莫属。”
周有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我试试。”
接下来三个月,这帮人跟疯了似的。
周有光带着几个学生,把《康熙字典》翻烂了,把四万多汉字一个一个拆,一个一个编。
拼音方案试了八种,字形方案试了十几种,笔画方案试了五六种。
写废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王溯带着胡志远他们,天天往招待所跑。
把那些老先生的想法,变成代码,跑在计算机上。
跑不通,回去改。改完再跑,再不通,再改。
赵四每个星期来一次,听听进展,问问困难。
缺什么,他回去协调。钱不够,他去要。人不够,他去找。
7月最热的那几天,招待所里没有空调,只有几个电扇。
周有光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对着一堆稿纸发呆。学生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
“马上就想出来了。”他说,“就差一点。”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王溯正在招待所门口抽烟,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喊。
“小王!小王!快来!”
他扔了烟头跑进去。
周有光站在黑板前,手抖得厉害。
“你看这个。”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王
永
民
“王永民?”王溯愣了一下,“这是个人名?”
周有光点点头。
“南阳一个搞文字改革的,给我寄了一封信。他搞了一套编码方案,用数字键,把汉字拆成字根。我看了,觉得有戏。”
王溯凑过去看。
信上画着几张图,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根和数字的对应关系。
“用数字键?”他皱起眉头,“那不就成电报码了?”
“不是。”周有光指着那张图,“你看,他是按笔画拆的。横竖撇捺折,对应一二三四五。每个字拆成几个笔画,每个笔画一个数字。这样,一个汉字,就变成一串数字。”
王溯看了半天。
“这……这能记住吗?”
周有光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方向对。”
他看着王溯。
“能不能把他的方案,上机器跑跑?”
王溯点点头。
“能。”
三天后,王永民被请到了北京。
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皮箱。见着赵四,他有点紧张,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四伸出手。
“王老师,欢迎。”
王永民愣了一下,赶紧握住。
“赵、赵主任,我就是个搞文字改革的,您这……”
“文字改革怎么了?”赵四说,“咱们现在搞的,就是文字改革。让汉字进计算机,就是最大的改革。”
王永民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王永民把自己的方案讲了一遍。
讲了一个多小时,嗓子讲哑了,嘴唇起皮了。
讲完了,他看着屋里那些人。
“我知道我这个方案糙。但我琢磨了三年,觉得这个方向对。汉字是形意文字,不是拼音文字。按拼音走,走不远。得按字形走,走自己的路。”
周有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永民面前。
“小王,你这条路,走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赵四。
“赵四同志,我建议,让小王留下来。他的方案,比我们那些都强。”
赵四看着王永民。
“王老师,愿意吗?”
王永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然后他使劲点点头。
“愿意。”
1984年9月,方案定了。
不叫“王永民码”,叫“五笔字型”。
因为把汉字拆成五种基本笔画:横、竖、撇、捺、折。再把笔画组合成字根,字根再组成汉字。
那天晚上,王溯带着胡志远他们,熬了一个通宵,把五笔字型的编码表,输进了计算机。
凌晨四点,第一个汉字打出来了。
王溯敲下几个键:
q q q q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金
他愣住了。
胡志远凑过来看。
“金的编码是qqqq?”他问。
王溯点头。
“对。金字的字根,是金。在q键上。所以四个q,就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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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远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f f f f
屏幕上又跳出一个字:
土
他笑了。
王溯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儿,像傻子一样,对着屏幕笑。
早上七点,赵四推门进来。
看见两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汉字。
他走过去,看着那些字。
金、木、水、火、土。
人、口、手、足、目。
大、小、多、少、好。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王溯的肩膀。
王溯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是他,一下子清醒了。
“赵总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