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了,赵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离开。
陈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总工。”
赵四没回头。
陈星说:“您今天,挺高兴的。”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是。”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冯主任说得对。这条路,走对了。”
1986年6月,第一个项目有了成果。
不是赵平安的校园网络,也不是胡志远的图形界面。
是一个叫方兴的年轻人。
就是去年在兼容性讨论会上提问的那个。
他申请的项目叫“汉字字库压缩技术”。五千块钱,四个月时间,搞出了一套能把16x16点阵字库压缩到原来三分之一的方法。
赵四拿到报告的时候,愣了半天。
“这玩意儿,有用吗?”
王溯在旁边说:“太有用了。咱们现在字库占地方,一个几千字的字库,得几十k。他这一压缩,能省一大半。用在低端机器上,能多装好多功能。”
赵四点点头。
“他人呢?”
王溯说:“在外面等着呢。”
赵四站起来。
“让他进来。”
方兴走进来的时候,有点紧张。
二十四岁,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衣服有点旧。站在赵四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四看着他。
“坐。”
方兴坐下,但还是绷着。
赵四笑了。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方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赵四点上一根烟。
“你这个压缩算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方兴说:“我翻资料的时候,看见一篇讲数据压缩的文章。里面有个思路,把重复的数据用更短的方式表示。我就想,汉字字库里,很多字都有相同的部件,是不是也能这么搞?”
他越说越顺。
“后来试了几种方法,都不行。最后换了个思路,不按部件拆,按笔画拆。把笔画编成代码,重复的笔画只存一次。试了三个月,终于跑通了。”
赵四听着,点点头。
“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过放弃吗?”
方兴想了想。
“想过。”
“那怎么没放弃?”
方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等着用。”
他看着赵四。
“我来申请的时候,想的是,万一成了,能帮上忙。”
赵四愣了一下。
方兴继续说。
“我家在乡下。村里有个小学,只有三个老师。他们也想买计算机,但没钱,买了也装不了几个软件。我就想,要是能把字库弄小点,机器就能便宜点,他们就能用上了。”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赵四把烟掐灭。
他站起来,走到方兴面前。
伸出手。
方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握住。
赵四的手,粗糙,有力。
“小方,”他说,“你这个项目,比我想的,值钱多了。”
方兴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赵四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抽烟。
苏婉清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赵四把方兴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他沉默了。
苏婉清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四忽然开口。
“婉清。”
“嗯?”
“你说,冯主任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事儿,会说什么?”
苏婉清想了想。
“他会说,值了。”
赵四点点头。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
像很多年前一样亮。
1986年9月,北京。
秋天来得早。
中关村的街上,槐树叶子开始黄了。早上起来,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赵四站在新楼三层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三轮车送货的,有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有站在路边等公交的。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昆仑”系统第一次公开演示。
三年了。
从1983年立项,到1986年9月,整整三年。三年前那五个挤在小黑屋里的人,现在变成了三十多个。三年前那个只能跑几行命令的内核,现在有了文件管理、内存管理、进程调度、设备驱动。个只有命令行界面的系统,现在……
赵四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台机器。
屏幕上,一个简陋但能看清的图形界面,正亮着。
王溯站在机器旁边,最后一次检查演示流程。胡志远坐在角落,盯着屏幕发呆——那是他的作品,图形用户界面的第一版。李卫国、刘春生、孙晓晓几个人围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门开了。
张司长走进来,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部里的领导,有研究所的专家,有几个大厂的厂长,还有两个穿军装的。
“老赵。”张司长走过来,“准备好了?”
赵四点了一下头。
“准备好了。”
张司长看看屋里那些人,又看看那台机器。
“行。那就开始吧。”
王溯深吸一口气,走到机器前面。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电源开关。
风扇开始转,嗡嗡的。显示器闪了一下,开始出现画面。
先是几行白色的字,飞快地往上滚——系统自检。内存、硬盘、接口,一项一项检查。
然后屏幕黑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