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霞蔚云屏障”缝隙的瞬间,如同从一个喧嚣的尘世,一步踏入了凝固的、无声的琥珀。
杨十三郎的脚,落在一片温润、松软、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的“土地”上。
那是无数万年灵藓、九天息壤与先天灵根落叶混合成的、蕴藏着恐怖生机的“灵壤”。
每一次呼吸(尽管他竭力压制着本能的吐纳),吸入的也不是空气,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清甜草木芬芳的液态灵雾。
眼前,是一片超乎想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的仙境。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奇花异草,仙葩神树。有高逾百丈、叶片如同翡翠雕琢、脉络流淌着金色光华的“星辰神木”;有低矮匍匐、开着七彩琉璃小花、散发宁静道韵的“七情静心草”;有藤蔓缠绕、结着晶莹剔透、散发诱人清香的“玉液朱果”的仙藤;更有无数叫不出名字、形态各异、却无一不散发着浓郁灵光与勃勃生机的灵植,在柔和而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下,舒展着枝叶,吞吐着灵韵。
这里没有四季,没有寒暑,只有永恒如一的、最适合灵植生长的、被磅礴先天灵气所维持的完美环境。
微风拂过,带来的是亿万种草木清香混合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气息。
远处,有灵泉潺潺,仙雾缭绕,珍禽异兽(并非凶兽,而是温顺的仙鹤、灵鹿、彩凤等)的身影偶尔在林间、泉边闪现,一派祥和宁静,宛如天地间最完美的伊甸园。
然而,在这极致的祥和与美丽之下,杨十三郎感受到的,却是几乎要将他这具残破之躯碾碎的、无形的、浩瀚的威压。
这威压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守卫或杀阵,而是源于这片天地的“本源”,源于那株即便隔着无尽距离、依旧能清晰感知其存在的先天壬水蟠桃灵根!
它的道韵如同无形的潮水,温和、博大、充满无尽生机,却又沉重无比,仿佛承载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古老、最本质的“生长”与“存在”的法则。
这威压并不带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恩赐”,但前提是,你必须拥有足够坚韧的“容器”来承受这种恩赐。
对此刻的杨十三郎而言,这恩赐无异于酷刑。
“欺天换日”阵法塑造的草木精灵伪装,在这等本源道韵的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正在以远超预估的速度加速消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表那层青碧色的、属于草木精灵的光晕,正在剧烈波动、闪烁,变得稀薄,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暴露出他伤痕累累、气息混乱的真实本体。
更要命的是,体内那三枚本就在激烈冲突的碎片印记(淡金、幽蓝、暗红),在进入此地的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共鸣的强度骤然提升了数个层级!尤其是胸口的“真知印记”,对灵根之下那块核心碎片的感应,变得滚烫、清晰、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灵魂都牵引过去的强大吸力!
这强烈的共鸣,不仅加剧了体内三股异力的冲突,让他道基的裂纹隐隐作痛,更是对他摇摇欲坠的伪装构成了巨大威胁——任何一丝控制不住的气息外泄,都可能立刻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将他暴露在园中无处不在的感应机制之下。
他必须立刻行动,在伪装彻底失效、身体彻底崩溃之前,抵达灵根之下,完成探查。
强忍着伪装消融带来的、仿佛皮肤被寸寸剥离的异样感,以及体内冲突加剧的剧痛,杨十三郎深吸一口气(强行克制吐纳的欲望,只是意念模拟),将全部心神凝聚,开始循着“真知印记”那清晰的指引,向着威压与灵气浓度的源头,迈开了脚步。
他不敢动用丝毫道力,甚至不敢让脚步发出稍大的声响。只能凭借意志,驱动着这具重若千钧、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势的躯体,如同最笨拙的、初生的草木精灵,在林间、在花丛、在灵雾的掩映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移动。
蟠桃园内部,也并非全无防范。
行不多远,前方看似普通的灵草丛中,忽然亮起几道极其微弱的、交织成网的淡金色光线——这是最基础的、用于示警的触发式禁制。一旦触动,虽无直接杀伤,但立刻会向守卫者发出信号。
杨十三郎停下脚步,伪装下的青碧眸子紧紧盯着那些光线。他没有试图破解或越过,而是缓缓俯下身,以伪装出的草木精灵对同类植物特有的、微弱的亲和气息,模仿着一株被微风吹拂的灵草,极其轻柔地、以近乎蠕动的方式,从光线下方不足一寸的空隙中,贴地“滑”了过去。
又前行一段,侧方灵雾深处,传来轻微的、仿佛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几道散发着微弱灵光、形态如同缩小版花仙子的低阶草木精灵,手持着由花茎和露珠凝结成的、玩具般的“兵器”,正在一片灵芝丛附近“巡逻”。它们灵智不高,但感知敏锐,对非草木生灵的气息极为排斥。
杨十三郎立刻停住,将自身伪装气息调整到与周围几株“静心草”几乎一致,一动不动,如同真正扎根于此的草木。那几名草木精灵疑惑地“看”了他几眼(并非用眼睛,而是感知灵韵),似乎觉得这“同类”的气息有些陌生,但又确实是纯正的草木精灵,且状态虚弱(这倒与杨十三郎的真实情况相符),便不再理会,继续它们的“巡逻”,沙沙声渐渐远去。
如此这般,步步惊心。
威压越来越重,灵气越来越浓,伪装消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杨十三郎体内的痛苦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杨十三郎的眼神,却在那越来越强烈的、指向灵根的共鸣牵引下,变得越发锐利、越发专注。
他知道,目标越来越近了。
而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