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部落的警戒范围后,那片焦黑荒原的景象再次统治了一切。
但杨十三郎的步伐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不只是漫无目的地跋涉,而是将心神微微发散,尝试去捕捉、去跟随那份源自大地深处的、沉重心跳所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这很困难。
那心跳本身就像沉在万丈地底的磐石,几乎静止,它引发的“涟漪”更是细微到近乎错觉,混杂在狂暴的原始能量乱流和荒芜的地脉波动中,如同墨水滴入沸腾的油锅。
杨十三郎需要全神贯注,不时停下,将手掌贴附在滚烫或冰冷的地面上,屏息凝神,才能捕捉到那一丝缓慢的、带着某种悲怆韵律的震颤方向。
这指引将他带向一片更加死寂的区域。这里没有凶兽的嚎叫,甚至连那些顽强的、充满攻击性的怪异植物也消失了。
地面是一种暗淡的灰白色,踩上去是细碎的粉末感,像是无数骨骼与灰烬混合,沉积了千万年。
空气凝滞,连那无所不在的硫磺味都淡了,取而代之的一种空无的、冰冷的味道。
就在这片灰白之地的中央,他看到了“它们”。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特别高大的风化岩柱群。
但走近了,才发现不同。那是石柱,但排列隐约带着某种被岁月彻底磨蚀了的规律轮廓,不是一个完整的形状,而是某个巨大结构彻底崩塌、碎裂后,残留的、最为坚固的“骨骼”。
这些石柱的材质与周围的灰白土地截然不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青色,表面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和风沙打磨出的光滑弧度,但依旧能看出最初被打磨规整的棱角痕迹。
几根最高的石柱倾斜着,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角度相互倚靠,才没有彻底倒下,在铅灰色天空下勾勒出沉默而痛苦的剪影。
更多的,则是断裂的基座、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石块,上面曾经或许有花纹,如今只剩模糊的、流水般的侵蚀痕迹。
这不是建筑废墟,至少不完全是。
它更像是一个祭坛?一个广场?或者一个进行某种巨大仪式的场所,残留的基石。
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杨十三郎。
他走到那几根相互倚靠的最高石柱中间,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中心微微下陷,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曾被什么反复冲刷或灼烧过。
他没有犹豫,拂去地面上厚厚的灰白浮尘,盘膝坐了下来,就坐在那颜色最深的凹陷中心。
闭上双眼,并未主动释放神识去“扫描”,而是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与力量,甚至放缓了呼吸与心跳,让自己进入一种极度沉静、近乎“空无”的状态。
他不再是一个探索者,而是试图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片尘埃,融入这片废墟,去倾听它们残存的、沉寂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在这里也似乎变得怯懦,只敢在石柱顶端发出低微的呜咽。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那是一种比喧嚣更深沉的死寂。
然后,变化开始了。
最初是触感。身下那片颜色深暗的地面,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冰冷截然不同的“余温”。
那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感觉的残留。
接着,是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回荡在感知深处的、遥远模糊的回响。
无数嘈杂的、混成一团的声浪:急促的吟唱,某种巨大器械的低沉轰鸣,金属的碰撞,还有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压抑的喘息和短促的呼喝。声音层层叠叠,遥远而破碎,像隔着一道厚厚的、布满裂隙的琉璃墙。
最重要的,是“情绪”。
它们像沉在地底亿万年的泉水,被他的“沉静”这枚特定的钥匙,偶然触动了开关,猛地从这片废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尘埃深处涌现出来。
决绝。如山崩,如海啸,毫无动摇,毫无退路。
成千上万,不,是更多的意志汇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纯粹的、向死而行的决意。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付诸行动的选择。
悲壮——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即将逝去的一切的眷恋与痛惜,对无法继续守护之物的锥心刺痛,混合着对身后之“路”必将断绝的清醒认知。浓烈得像化不开的血,沉淀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
守护——这是所有情绪中最核心、最坚韧的底色。一种超越了个体生死、族群存亡的守护之意。守护什么?某种希望?某种可能?某个承诺?情绪本身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只有那炙热到冰冷、沉重到虚无的“守护”本身,如同烙印,烫在每一寸残留的痕迹上。
这些情绪并非有序的叙述,而是如同海啸般的潮涌,瞬间将杨十三郎的意识吞没。
他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作了这废墟的一部分,在无数岁月之前,亲身经历了那个瞬间——
脚下的大地在规律地震动(是无数人整齐的步伐?还是某种巨大装置的运转?),墨青色的石柱发出朦胧的光,连接成一片晦涩而强大的图案,直指那燃烧的、破碎的天穹。
周围是影影绰绰、无边无际的“高大沉默的身影”,他们顶天立地,构成最后的屏障。而更远处,是无数像刚才部落里那样的人影,渺小如蚁,却在疯狂地将自身的一切——力量、生命、乃至灵魂的印记——注入脚下的仪式基点。
没有惨叫,只有压抑到极限的能量奔腾的轰鸣,和那越来越炽烈的、毁灭性的白光
“轰——!!!”
感知中的幻象戛然而止。
杨十三郎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他依旧坐在原地,身下的地面冰冷依旧,四周是死寂的废墟和铅灰的天空。
但那情绪的潮水已经退去,只留下冰冷而确凿的“事实”,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不是意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