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睛,在十三行街连绵的骑楼阴影下,死死咬住他们这辆伤痕累累的福特,穷追不舍!道奇卡车的引擎轰鸣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压迫着每一根神经。
“低头!”五哥的吼声如同炸雷!
凤九皇本能地将身体伏低。几乎就在他低下头的同一瞬间,“砰!”一声更近、更暴烈的枪响!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应声粉碎,飞溅的玻璃碎片像冰雹般擦着他的头皮掠过!五哥按着他后颈的手掌猛地发力,同时右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方向盘被他瞬间向左打死!
福特车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右侧轮毂狠狠地擦过广济医馆那古老坚实的青砖外墙!刺耳的刮擦声伴随着一连串耀眼的金色火花,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中骤然迸射开来,足有三尺之长!车尾借着这股蛮横的力道,狂暴地横扫过医馆门前晾晒草药的竹架。
顷刻间,漫天黄白色的金银花、深褐的当归、翠绿的薄荷叶……各色药材如同被狂风卷起的彩蝶,纷纷扬扬,裹挟着浓烈的药香,与追击者中传来的猝不及防的痛呼和惨叫同时绽放,构成一幅奇异而惨烈的画面。
凤九皇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眼角余光瞥见兄长脖颈侧面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剧烈运动和高度紧张下,渗出的冷汗浸湿了衣领,使得那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红光泽。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间隙,他猛然注意到五哥紧握方向盘、缠绕着领带的右手,那只小指的指甲盖赫然缺了半块!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是戊戌年,五哥为身陷囹圄的谭嗣同秘密传递那份染血绝笔书时,被清廷粘杆处鹰犬的铁钳,生生拔去的!旧伤与新险,在眼前重叠。
“抓紧扶手!”五哥的声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话音未落,他左手如闪电般探入驾驶座椅下,再抽出时,手中已赫然多了一把泛着幽冷蓝光的毛瑟c96驳壳枪!那枪身线条硬朗,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没有丝毫停顿,他手臂伸出窗外,“砰砰砰!”清脆而暴烈的枪声瞬间与福特车引擎的嘶吼共振,在狭窄的骑楼街道间激烈回荡!前方一辆看似慌乱躲避、实则意图拦路的黄包车夫应声倒地。车夫倒下的身躯,恰好露出了他藏在黄包车底的一个方形包裹——引线嘶嘶冒着白烟的炸药包!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福特车上!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火焰和碎裂的木片、铁皮,狂暴地席卷而来。福特车在巨大的冲击波中猛地向上颠簸,离地足有半尺之高!沉重的铸铁轮毂轰然落下,碾过燃烧的木板和滚烫的金属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一股头发烧焦的刺鼻糊味,瞬间钻入凤九皇的鼻腔。浓烟烈焰在车后腾起,形成一堵翻腾的火墙。
追击的道奇卡车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阻了一阻,纷纷在火墙前发出刺耳的急刹声。然而,五哥非但没有趁机加速逃离,反而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他猛地将排挡杆挂入倒挡!
福特车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在青石板路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和轨迹,向后疾速倒滑,划出一个尖锐的“s”型!车尾带着巨大的动能,“哐当”一声巨响,狠狠撞飞了沙面租界入口处沉重的铸铁栅栏门!破开了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缺口。
就在这混乱的倒车瞬间,后视镜刺目的反光中,一个追兵的身影清晰可见——他肩上扛着一个粗大的铁罐,罐口正对着福特车!德制火焰喷射器!
千钧一发!
五哥眼神一厉,那枚始终戴在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按进方向盘中央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槽之中!扳指上的翡翠发出幽绿的光泽,仿佛启动了某个古老的机关。
“闭气!”五哥的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嗤——!”
一股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从车顶两侧的隐蔽喷口狂涌而出!如同两条巨大的白色毒蟒,翻滚着,迅速弥漫开来,吞噬了福特车周围的一切!白磷烟雾!辛辣、灼热,带着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怖的腐蚀性!
凤九皇只觉眼睛、鼻腔、喉咙如同被滚烫的针同时刺入,剧痛伴随着无法抑制的泪水汹涌而出。他死死屏住呼吸,眼泪混合着灼痛感在脸上肆意横流。耳边只听到兄长那双牛津皮鞋在油门、离合器与刹车之间疯狂地踩踏、转换,发出密集而混乱的“哒哒”声。
福特车像一条被戳瞎了双眼又陷入绝境的巨蟒,在浓得化不开的致命毒雾中痛苦地扭曲、穿行、碰撞!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伴随着金属刮擦墙壁或障碍物的刺耳噪音。某个瞬间,车头那枚朱雀铜铃猛地擦过圣心大教堂花岗岩门柱的棱角,“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迸射出的几颗火星,如同垂死的萤火,短暂地照亮了五哥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眸,和他脸颊上被碎玻璃划出的细小血痕。
“前面!五哥!前面是死路!”凤九皇的声音因恐惧和窒息而扭曲变调,指甲深深抠进了座椅的真皮里,几乎要将其撕裂。浓雾稍散的前方,珠江一条浑浊支流上的铁桥轮廓隐约可见。
然而,桥面之上,一辆有轨电车正横亘在那里,车身熊熊燃烧,扭曲变形的钢铁框架如同地狱的牢笼,将前路彻底封死!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浑浊的江水,也映照着绝境。
五哥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混着灰尘从鬓角滑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扯开了染着血迹和烟尘的白衬衣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暗红色的肌肤——那里,赫然刺着一只振翅欲飞、线条凌厉的朱雀!那朱雀的双眼,仿佛也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小九,”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和血丝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信不信得过我?”
这根本不是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