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酒意,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与不羁,仿佛这樊楼的富贵风流,生来便是为了衬托他的神采。
赵顼眉梢微动,目光转向声音来处——那是隔壁一间更大的、名为“流云阁”的雅间,房门洞开可见内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是正在举行一场文酒之会。
李宪会意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透过缝隙略一观望,随即退回,在赵顼耳边低语两句。
赵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好奇。
他起身,走至撷英阁通往外面回廊的门边,并未出去,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投向流云阁内。
只见那阁子中心,被十数位华服锦衣、气度不俗的青年男女环绕着的,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色暗云纹苏绸长袍,玉带轻悬,衬得身姿如松,面如冠玉。
尤其一双眸子,在灯火映照下顾盼神飞,既有书香门第百年浸润出的清贵儒雅,又隐隐透出一股将门之后特有的疏朗与不羁。
正是左卫将军、驸马都尉(候选)、名动京华的王诜,王晋卿。
此刻的王诜,显然酒至半酣,兴致正浓。
他一手持着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漾,另一手随意指点着壁上某位酒客留下的题诗,正朗声评点,声如玉磬:
“此句匠气太重,如簪花仕女,美则美矣,筋骨不彰。
若换作我来写——”他略一沉吟,目光越过满座宾客,投向窗外汴河之上那璀璨的灯河与朦胧的夜空,一抹张扬的笑意浮上唇角,脱口吟道:
“汴水东流无限春,樊楼夜雨洗轻尘。
何当共挽天河浪,泻作人间酩酊人!”
“好!”
“晋卿此句,豪情直追谪仙,旷达不输玉局!”
“当浮一大白!”
满座轰然叫好,举杯相庆。王诜含笑受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洒脱至极。
赵顼在门外静立,心中亦不由一动。平心而论,这急才与诗境,确实难得。
抛开那扑面而来的张扬意气不论,此人的才华,如同他腰间那块无瑕美玉,自有其炫目的光彩。
他记起宫中近侍偶尔的提及,太后与皇后似乎对这位功臣王全斌之后、以书画诗词鉴赏驰名、门第才貌无可挑剔的贵公子青睐有加,确属意其尚主。
今日亲眼所见,这王晋卿倒不负盛名,于这文人雅集之中,确如珠玉在侧,自生光华。
阁内气氛愈加热烈王诜谈兴愈浓,从时人书法之优劣,到前朝古画之真赝,乃至马球击鞠之技巧,皆能娓娓道来,见解精到,言辞风趣,引得席间时而屏息静听,时而抚掌大笑。
那是一种被家族荣光、自身才华与盛世繁华共同滋养出来的、未经风霜挫磨的、极度舒展而热烈的生命力。
赵顼甚至有一刹那的恍惚,自己身处九重,每日与如山奏牍、诡谲朝局、边疆烽火为伴,可曾有过片刻,如眼前这人般纵情恣意,挥洒性灵?
然而,这缕恍惚很快被接下来的场景驱散。
席间有人起哄,要王晋卿即席为樊楼头牌歌妓云裳娘子手中那柄素面团扇作画题诗,以助酒兴。
王诜毫不推拒,酒意染着兴奋,朗笑一声“拿笔来!”便有侍女捧上笔墨。
他执笔在手,略一凝神便即挥毫。笔走龙蛇,寥寥数笔,几杆风竹便摇曳于扇面之上,疏朗有致,气韵生动。
随即提笔题诗,诗句旖旎风流,字迹潇洒飘逸。满堂又是一阵喝彩。
那云裳娘子眼波流转,似喜似羞,捧着墨迹未干的团扇,盈盈上前敬酒。
敬酒时,罗袖轻拂,娇躯几乎要软软倚入王诜怀中。
王诜亦不避让,含笑接过酒杯,另一只手似乎极自然地扶了一下佳人的手臂,举止间那份熟稔与亲密,显然并非初次。
灯火煌煌,映照着才子佳人相视而笑的画面,在周遭一片艳羡赞叹声中,显得旖旎而……刺眼。
赵顼眼中最后一丝因才华而起的微澜,彻底归于平静,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他不再停留,甚至未发出一丝声响,转身,径自走向撷英阁内侧通往顶楼的楼梯。
李宪与蔡确立刻无声跟上。
楼梯的阴影,缓缓吞没了年轻皇帝的身影。身后流云阁内的欢声笑语、才子风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登上顶楼,夜风陡然劲烈,吹得衣袂飞扬。脚下是百万家灯火的汴京,是流淌着金银与欲望的汴河,是即将被西北风雷撼动的锦绣江山。
赵顼凭栏独立,良久,对身后的蔡确道:
“回宫后,将四海后续事宜,拟个细致的条陈。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融入夜风,清晰而淡漠:
“去查查,那位左卫将军,王晋卿。朕要知道,他平日往来都是哪些人,除了樊楼,还常去哪些地方,书画鉴赏之外,还对什么最感兴趣。记住,要细,但不必急。”
“臣,遵旨。”蔡确躬身,心领神会。
皇帝的目光已越过眼前的璀璨灯火,投向更深远、也更沉重的方向。
才子佳话,风月闲情,在这山雨欲来的时代,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点缀。
而他要为妹妹挑选的,又岂能只是一个在樊楼斗酒题扇、与歌妓调笑无间的风流才子?
七月的晨光,透过福宁殿东书房的镂花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本该是清凉的时辰,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
赵顼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不起眼的薄册。
册子用的是最普通的青藤纸,封面没有任何题签,但边缘磨损的痕迹显示已被反复翻阅。
殿内除了垂手侍立、呼吸都放得极轻的李宪,再无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