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秦王府的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温暖。
沈枭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正与胡彻、萧溪南围着巨大的沙盘推演。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栩栩如生,其中代表河东的区域,正被几面小小的、写着“张”字的蓝色旗帜缓缓渗透。
“王爷。”胡彻将一份密报呈上,声音平稳无波,“张守规动作很快,上任不过半月,已向天都连上三道奏疏,
举荐其麾下及原河东军中堪用之基层军官共计一百二十七人,请求擢升,
其中,其养子康麓山,被举荐为定州兵马使,掌定州防务及与东胡部分交界线的巡防事宜。”
沈枭目光并未离开沙盘上定州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李昭呢?”
“圣人对张守规所请,一概照准,无一驳回。”胡彻补充道,“并特旨从内帑拨付白银三百万两,用于安抚、犒赏河东三镇边军,
言称要补齐历年欠饷,更换老旧军械,务必使将士归心,边陲安稳,据报,这笔款项已由户部与枢密院特使押送,不日即将抵达河东。”
萧溪南用一根细长的木杆,在沙盘上代表定州的位置,轻轻插上了一面更醒目的蓝色小旗,缓声道:“这张守规,倒是深谙收买人心之道,
擢升基层军官,动的是萧策军中根基,巨资安抚,收的是普通士卒之心。而那康麓山,定州位置关键,
北接东胡,南连萧策老巢云州,将此要地交予养子,既是掌控实权,
恐怕也存了与东胡进一步接触,乃至替代萧策与东胡联系的心思。”
沈枭终于抬起眼帘,眸中是一片深沉的寒潭:“李昭这次倒是大方,三百万两,说拿就拿,
他是真怕萧策这头老虎不死,急着给新养的狗喂饱食粮,好让它能尽快咬人,
要是赈灾之际有如此慷慨举动,太子李臻也不至于落得那般里外不是人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萧策那边,什么反应?”
胡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据探,萧策麾下诸多中下层将校,
尤其是得到升迁和实惠赏银的,对张守规和朝廷的恩典颇为感念,
加之之前萧策自削兵权,寒了不少老部下的心,如今军中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不少人都说,跟着萧大帅,整日提心吊胆还要被朝廷猜忌,不如跟着张节度使,既有前程,又有实惠。”
“至于萧策本人,”胡彻继续道,“自交出三镇兵权后,大多时间闭门不出,据说在府中时常饮酒,
脾气愈发暴躁。对其麾下将领的离心,似乎并未有有效的反制手段。”
沈枭轻哼一声:“他若有魄力反制,当初就不会乖乖交出兵权,优柔寡断,色厉内荏,莫过于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七快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封面却沾染着些许墨渍、仿佛书写时用力过猛的信函。
“王爷,河东急件!是萧策派人射入我们边境哨所的!”
胡彻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迅速浏览,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递给沈枭:“王爷,是萧策的亲笔战书。”
“战书?”
萧溪南也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河东局势都这样了,萧策不去处理那些烂摊子,居然还有心情下战书?
沈枭接过那张质地坚韧的宣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狂放,力透纸背,几乎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恨与狂躁:
“沈枭逆贼!尔假仁假义,蛊惑流民,掘我根基在前,
遣鹰犬走狗,屠我江湖手足,断我臂膀于后!
此仇不共戴天,尔可敢与某决一死战,以了恩怨?!
若还有几分枭雄胆气,十二月初三,金川山巅,一决雌雄!休要做那缩头乌龟,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信末的署名,更是几乎被他用笔戳破。
沈枭看着这封充满无能狂怒气息的战书,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变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哈哈哈好一个萧策!本王掘他根基时,他忍了,
李昭夺他兵权时,他忍了,张守规分化他部众时,他接着忍,
如今,得知本王把他暗中经营、视作最后倚仗的江湖势力连根拔起,他倒是忍不住了?
江湖势力在军权面前屁都不是,他居然动怒了,哈哈哈”
他指尖弹了弹那封战书,仿佛要弹掉上面的戾气:“真是个蠢材!他若真有血性,早在当初和本王撕破脸时就该反!
如今兵权已失,人心已散,成了没牙的老虎,才想起来要跟本王单挑决斗?他以为这是江湖好汉争勇斗狠吗?”
萧溪南沉吟道:“王爷,此乃困兽之斗,狗急跳墙之举,他或许是想借此挽回些许颜面,或是心存侥幸,若能侥幸伤到王爷,或可挽回部分颓势。”
“侥幸?”沈枭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酷,“在本王这里,从来没有侥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语气淡然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他既然把脸凑上来求打,本王岂有不成全之理?”
他转身,对胡彻道:“告诉萧策的使者,这战书本王接了,十二月初三,金川山,不死不休。”
“是!”胡彻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问道,“王爷,是否需要提前布置?以防萧策狗急跳墙,暗中设伏”
沈枭摆了摆手,眼神睥睨:“不必。对付一头没了爪牙、只会狂吠的困兽,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本王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让河东、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跟我沈枭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既然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来结束,本王就赐他一个最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