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蜀都卫生了副凶悍之相,张明复有些害怕,便缩着肩往后退,小声道:“宋婶答应给小复做好吃的,小复上宋婶家玩去了。”
宋婶这时候也忙出来作证,“是,是,这孩子的确是在我家,官老爷,这不假的呀!”
她家有位秀才,这一带人人知晓,保不齐日后这位秀才要飞黄腾达,这蜀都卫稍作思忖,便定了案,“晓得了,此事我会回禀上去,管辖范围内死了人,上头还是要录入卷宗的。”
旋即他看向张明意打一拱手,“姑娘节哀,收拾好自己替你爹治丧吧。”
待蜀都卫离去,那何家相公何铎叹出一口气,忙喊道:“今夜大家伙儿要照应些,不管如何,先把丧棚搭起来,让张伯的尸身有个去处!”
于是年轻男人们各自搭把手,自顾找活去了,婶娘与年轻媳妇们则将秀婉婶抬进隔壁一户宅子里,顺道搀着张明意进去。
那何铎的媳妇叫苑春,一连声安慰道:“明意,好妹妹,别太伤心,你爹......哎!总之你莫要因此事哭得伤了身子,万事有姐姐们在,啊!”
这话像是在说,张盛德这样只知殴打家里人的人,死了便死了,不值得太过伤心。
晞时听出一点意思,没说话,跟着一同往那户人家里走,担忧的眼神黏在张明意身上。
她看着张明意掩面低泣,心中不是滋味,正理好一席话要上前宽慰,忽见张明意站在院子里向搀她的苑春福身说多谢,随即那张脸因伤心而渐渐低了下去。
这户人家老早就歇息了,方才起身时匆忙,不过点了一盏灯笼挂在院子里,幽暗昏黄的光映着张明意松散的鬓发,她低下头,那点鬓发就轻易遮住了上半张脸。
可隐在阴影下的唇却诡异又疯狂地压制着。
像在压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快意。
晞时倏然停步,猛地闭了闭眼。
再望过去时,张明意那微扬的唇畔还未收敛。
晞时呆愣看着,心内狂跳,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恐慌感,使她不得不低喘一口气,转身逃出这座陌生的宅子。
她一径跑出来,目中还浮着震惊之色。
方才她没看错,难道,真是她想的那样?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晞时就立刻谴责了自己,可直觉却引她抬起脸,把目光落向张宅,逐一掠过大门,院墙,最终落到角落里那半截竹梯上。
她盯着瞧了半晌,忽地忆起那日她们一同去取斧子,回来时有说有笑,张明意笑嘻嘻与她道:“晞晞,你可别小瞧我,这斧子我也使得动哩,我家有些竹编的家具,那些竹条,就是我拿斧子轻轻劈开的呢!”
晞时深深吸了口气,连牙关都在打颤。
反复咂摸张明意的话,想及她今日才挨过张盛德的殴打,还有她方才的笑意,晞时再也忍不住,脚步踉跄了两下,跌跌撞撞就往自认最安心的地方跑去。
甫穿过二门,见裴聿仍在院中,晞时大起大落的情绪就彻底宣泄出来,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半晌,她都未曾开口,只顾大口喘着气。
裴聿静静走过来,像上次那般朝她伸出手,像要拉她,“还起得来么?”
她抬眼望着这只手,想抬手去够,却始终使不上劲,干脆又把手缩进袖子里,哽咽道:“张盛德死了。”
他死了。
而她好似意外窥见了他的死因究竟是为何。
明意也许连她也骗了过去。
不知不觉又起一阵风,她先前出去得急,只在外头披了件长衫,月光挥洒下来,愈发显得她脆弱不堪,裴聿叹息一声,握着她的胳膊拉她起身,扶去西厢廊下坐。
随即转身欲往堂厅取茶水。
晞时只觉浑身发冷,忙喊住他,“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就、就一会。”
裴聿转过来,看她悬着泪珠的眼,点了点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在她身侧坐下。
不知过去几时,连外头的响动也渐隐,晞时总算缓过神,想起张明意的那抹笑却还是发怵,却又架不住隐隐为她高兴,心中堵得像揉了一团纸塞进去。
正呆坐着,身旁忽然传来声音,“你在怕什么?怕死了的张盛德,还是怕你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她猛地转过脸,“你......”
他怎会知道?
裴聿在她愈显害怕的眼里,轻轻扯了扯唇,“晞时,一个人想要自救,是可以舍弃一切的。”
他低着嗓音平缓道:“张盛德屡次三番与家人动手,显然已是惯犯,你觉得张明意恨她爹么?”
“当一个人对其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时,才是最痛苦的。”
风声簌簌,他的声音糅杂在里面有些含糊不清,“要跳出这种痛苦,唯有自己做出一个了断,是窝囊,还是下狠手,往往只在一念之间,陷入惨境时,若有人及时给予温暖,那股恨意会被压制下去,可若在平静后,有人再把这点温暖送过去,那股恨,就再也不可能藏得住了。”
晞时愣神听着,起先没太懂,待细细琢磨出味来,便惊得哆嗦了一下,“难怪,难怪先前你不让我过去,后来我出去,你是晓得的,是不是?”
她不禁低喃道:“是我给了明意生恨的机会,我变相也成了刽子手......”
意识到此事,晞时再不可能坐得住,怎知刚要起身,便因遭受巨大的冲击而再度腿软,一屁股跌坐在了裴聿腿边。
她干脆攀着廊椅,恨得暗磨牙关,“你真是王八蛋,你什么都知道!”
他不光知道,还泠然旁观她的急切与愤然。
说这话时,一点倔强从她眼睛里冒出来,就这般仰脸把裴聿瞪着。
瞪得他笑了,浑不在意她骂他,俯身靠过来,指尖不由自主拂开她额心的碎发,一点点拂去下颌线,“你怎么成了刽子手呢?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她杀了人?既无人知晓,又何来帮凶一说?”
这一刹那,晞时陷入怀疑,还湿润的乌瞳闪过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