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同晴雯往池边去。但见藕香榭四面的竹帘都卷了起来,水风穿堂而过,带着荷花的清芬。黛玉正坐在临水的栏杆旁,穿着件杨妃色绣白蝶的罗衣,下系一条艾绿湘裙,裙裾下微微露出浅碧色的绣鞋尖儿。她身前案几上摆着几个琉璃盏,盏中盛着剔透的冰屑,浸着鲜红的西瓜粒、洁白的梨片,并几朵完整的玉簪花。
雪雁在一旁打着扇,紫鹃正将新采的荷叶覆在冰上。见他们来了,黛玉抬眼一笑,眼波如水:“你们两个火团子似的人来了,我这冰盏可要化了。”
宝玉早已凑上前,就着紫鹃的手吸了一口冰盏中的汁水,畅快地“啊”了一声:“好滋味!林妹妹从哪儿学来的这巧宗儿?”
黛玉执起一柄银匙,轻轻搅动琉璃盏中的冰雪,细白的指尖与银器相映生辉:“前儿翻杂书,见古人记‘冰酪’的方子,自己胡乱调的。”说着将手中那盏推向宝玉,“你尝尝,用了薄荷露并蜂蜜,想来合你的口味。”
宝玉接过来,却不急着吃,只望着她笑:“谢谢妹妹!”
黛玉脸一红,别过身去逗弄栏边缸里的锦鲤:“别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快吃吧。”
正说笑间,柳湘莲与冯紫英并肩而来。冯紫英穿着赭红色骑射服,额上还带着汗,显是刚练武归来;柳湘莲却仍是一身素白,只在腰间束了条猩红色的腰带,越发显得清冷。
“好香!”冯紫英抽抽鼻子,“老远就闻见荷风里夹着甜香,果然是林妹妹这里有好东西。”
黛玉忙让紫鹃另备冰盏。柳湘莲却只立在榭边望荷,半晌忽然道:“这荷花开得虽好,底下却是淤泥。正如这太平盛世,谁知暗地里藏着什么。”
冯紫英大口吃着冰盏,闻言笑道:“你又来了!整日说这些扫兴的话。昨儿我父亲还说,闻太师征北海大胜,不日就要还朝。天下太平得很!”
柳湘莲淡淡道:“闻仲得胜,朝中更要粉饰太平了。你们可知道,冀州侯苏护,因不肯献女入宫,已经反出朝歌?”
宝玉手中的银匙“叮””一声碰在盏沿。黛玉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袭人却兴奋起来:“反了?可是要打仗了?男儿当马上取功名你们?……”见众人的脸色不对,袭人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对不起,奴婢说错话了!”
“胡说什么!”宝玉声音有些发急,“打仗是要死人的!”他转向黛玉,放柔了声音,“朝歌城固若金汤,乱不起来的。”
黛玉却望着池中亭亭的荷花,轻声道:“冀州侯既是商臣,为何要反?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正像柳公子说的,舍不得女儿吧!”
一时众人都沉默下来。唯闻风过荷塘,掀起簌簌叶响,那声音清朗悦耳,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柳湘莲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就着满池风荷吹奏起来。笛声清越,如碎玉投冰,在这炎炎夏日里荡开一圈圈清凉的涟漪。
黛玉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已走到栏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她今日发间簪了一朵新开的粉荷,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几乎透明。水中的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晃动,那荷花便也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碎掉。
宝玉悄悄走到她身边,将一方素帕递给她——方才吃冰盏时,她指尖沾了些蜜汁。
“你放心,”他极轻极轻地说,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无论世道如何,我总是总是在的。”
黛玉没有接帕子,也没有回头,只是耳根慢慢红了,像染了胭脂。池中一对鸳鸯并肩游过,划开道道涟漪,将他们的倒影揉碎在一起。
柳湘莲的笛声忽然转了个调子,变得苍凉起来。冯紫英皱眉道:“这曲子听着悲凉,换一个吧。”
笛声戛然而止。柳湘莲望着远方宫阙的方向,低声道:“悲音示警,但愿是我多虑了。”
一阵大风忽然卷过荷塘,吹得万叶齐摇。黛玉鬓边的荷花被风掀落,飘飘荡荡坠入水中,转瞬就被涟漪吞没了。
“呀!”她轻呼一声,伸手想去捞,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宝玉忙道:“不过是一朵花,明日我替你采更好的。”
黛玉望着那朵渐沉的荷花,幽幽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今日还在枝头,明日谁知飘零何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了涟漪。藕香榭中一时寂静,唯有冰盏融化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像无声的叹息。
宝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