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声音从喑哑逐渐恢复,越说越是顺畅,“钦州如何,信中到底空间有限,所见所闻,不如我亲自跟说于父亲听。”
苏青延与林氏不同,林氏久居后宅,操持家里,便是知道这些,除了担忧思虑之外,再无他法,是以苏慕容与林氏说起钦州一行时,多是些沿途见闻,连匪盗一事都多有简略,然则放在苏青延面前,却是将钦州、草原、青州、云州等地局势一一如实说来。
苏慕容的声音由最初的干涩到顺畅,再到后来的嘶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当可称王……还是说,父亲甘愿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而后便再也不管,任由整个大乾洪水滔天,任由草原部族南侵,任由这长安城里诸多臣工汲汲营营,整日里争权夺利,而不管北地百姓之生死?”
苏青延迟迟没有说话,只是昏暗灯烛下,他面上的褶皱沟壑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显得年迈地老人,坐在冰冷死板地太师椅里,带着种积年累积下来的沉默与僵持。
“父亲,女儿能不忘父亲当年教导,亦能不忘父亲初心,”苏慕容轻声道,“那父亲呢?可是已经被朝堂滚滚助攻裹挟进了迷途,可是已经被富贵荣华遮去了双眼,可是再看不清昔日立下的宏愿?”
一声声,一句句,苏慕容的声音并不算高,语气也并不激越,然而就是这么缓缓说来,却使得人心底沉甸甸的:“若是父亲看不清了,那便将这一切交到女儿手中,女儿自有法子,在北地为苏氏谋得一片净土……至少,他日如有万一,这天下,好歹还有苏氏一方立足之地。”
“……你可知,你这是在做什么?”苏青延年迈地声音里也透着无力,无力中又掺杂着几分愤怒与难以置信,“你这是打算裂邦而居,意欲在钦州建立一个国中之国——藩王早已不再就藩,你此举,又与谋逆何异?”
“哪怕就是藩王如此,他到底姓卫——是我大乾皇室,你呢?你又要如何自处?”苏青延的语调越来越高,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认的苍老与嘶哑,“待你百年之后,史书之上,又要如何评说?”
“——为父不求你能如同长孙皇后那般名留青史,却也不愿你被千夫所指,留万古骂名……”苏青延喟然一叹,“女子活在这世上,生儿育女操持中馈本就诸多艰难,更况论,你这么做,与武周又有何异?”
“哪怕当年武周治下是个太平盛世又如何?世人只道是贞观遗风……哪里将这些个好名声冠在她的头上?便是如今,提起武周,也不乏有牝鸡司晨、越俎代庖、霍乱朝纲之骂名。”
“那父亲便只是这么看着,看着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看着史书记载的五胡乱华在我大乾国土上再次上演么?”苏慕容对上老人地视线,“王与马,共天下——至少天下之人拜司马。父亲,你觉得先帝的这些个皇子,哪个是好相与的,又或者说,他们哪一个是能撑得起皇位的?”
“固伦格一旦回返草原,为了巩固汗王之位,势必再次掀起南侵……这些消息,女儿一早便已经递了书信回来,可如今呢,朝中有谁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哪怕是有人放在了心上,那些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如今的心思又都放在哪里?”苏慕容讥嘲一笑,“倾覆的江山,不变的世家……天子易换,朝臣难改,他们眼里,当真还容得下长安城之外的百姓么?”
“良妃娘娘自比司马,我苏家为求得一条活路,如何便不能做了那琅琊王氏?”苏慕容微微退了一步,缓缓在苏青延身前跪下,只一双眼眸映着烛火亮得惊人,“谋逆的,不是慕容,而是先帝留下的这些个皇子,他们在长安城里搅风搅雨,连带着朝臣也跟着分了派系争权夺利,他们的眼里,看不到北地被固伦格掳掠屠杀掉的百姓,也看不到草原部族的熊熊野心。”
“老实说,父亲,我不知你到底自欺欺人,亦或是心甘情愿被圣上困在这空中楼阁之中,但我看得清楚,看得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苏慕容苦笑,“父亲以为,这江山与皇子可比得过父亲与先帝之间的君臣情谊?他到底是将父亲一个外臣看得重,还是将这他自己的天下,将他卫氏一族的基业看得更重?”
“父亲以为的君臣之谊,到底能剩下多少——剩下的到底是图穷匕见,亦或是父亲自己一个人的感动?”
“父亲,久居长安,久居高位,长安的浮华迷了你的眼……你有多久,不曾俯下身来,看看偏远之地的那些普通百姓了?”
“十数年的安逸,国丈的大饼,使得父亲你安居其位,磨碎了你早些年的斗志与锋锐,父亲,如今所得,当真是你早年所求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贵,君轻……百姓,国之本也,”苏慕容眼底含泪,“这些,难道不是父亲当年一点点掰碎了教给女儿的么?”
“父亲,为官数十载,你的初心,可还在?”
声声句句,点点滴滴,都在叩问这已然上了花甲之年的老人。
苏青延退了一步,膝窝触碰到了椅子,不自觉竟坐了下来,他的心神,也随着这么一番叩问,而陷入了迷茫。
他早该知道,早该料想到,没有一个君王,没有一个皇帝,能让人把手伸进自己的家务事里,更不能容忍,让外人来算计储君之位——无论算计的,是他的儿子,亦或是他的孙子,都不行。
而这么多年来,他在其位,谋其政,何尝不是陷入了安逸的牢笼?
朝中风云变幻与他无关,风雨如晦却裹缠不到他身上……是以他的心态一放再放,早已失去了早年尚还在户部时的小心与警惕。
却听苏慕容跪在地上,看着他继续说下去:“先帝有子十数人,又有谁可堪为君?若是君王有瑕——王与马又如何?史书评论又如何?父亲,你我活在当下,百姓之命,亦在当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