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也好,妃嫔也罢,只要他们站在了皇帝身边,那么他们便再不是一个人,而是权势派系的一员,无人可以独立其外。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苏慕容如今的心思,已经不放在这犹若囚笼一般的长安城里。
她的归处乃是钦州,她日后的立身之本,亦是钦州。
先帝放权又如何,这天下权柄,终究归于帝王家,今日能放权,他日便能再将这放下的权柄尽数收回去,良妃的那么一句王与马又何尝不是恍若棒喝,惊醒迷失局中不知多少人,更使得朝臣人人自危。
“长安城里的这场浑水已经够乱了,若有朝一日事态当真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苏慕容对上苏仲的视线,“大哥,是王敦亦或是王导,你又要如何选?”
话题最终还是绕了回来,苏仲避无可避:“若是有的选,自当效仿王导,业同伊尹,功比管仲——可若依四妹妹所言所为,我苏氏又和王敦有何不同,终归是行反叛之举,谋逆作乱。”
苏慕容嗤嗤笑了起来,只是身上微微一颤,便觉下肢疼痛难忍,一时竟又牵扯出一身冷汗:“伊尹……当年商汤之长孙太甲倒行逆施,伊尹将太甲囚于商汤桐宫之地足有三年,伊尹与一众大臣主持朝政,史称共和执政,直到太甲反思己过,处仁迁义方才被迎回朝中。”
“伊尹之所作所为,比之王导又如何?”苏慕容冷笑,“一朝帝王,短短三年内改头换面,重新为君,这其中吃了多少苦头?哪怕最后还朝还要经由伊尹首肯……与琅琊王氏王导相比,只怕伊尹的权势手段比王导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敢问大哥,此为谋逆否?”
苏仲有一时的沉默,若论君臣纲常,无论是王导也罢、伊尹也罢,皆有出格之举,放到如今多半也要被称上一声
权臣,然而他们却能得以青史留名,缘由无非是广施仁德,有济世救民之功。
“大哥,从你我一生下来记事开始,所思所学所崇皆为三纲五常,尊礼守仁,行孔圣人之道,兼读其他经学治业之法,”苏慕容道,“但今次钦州一行,我却是又拜了一位老师,这才跳出局外,看清了这场角逐之争背后掩盖了的东西。”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大哥,我且问你,若是这雷霆雨露不随四时而动,又当如何?”
苏仲无言。
苏化则道:“民不聊生。”
“若是六月飞雪,腊月炽阳呢?”
祠堂里再无人说话。
“乱了四时,逆了四季,活在当下的你我,又该如何讨得一线生机?”
有风声在祠堂外席卷而过,带着不成腔调地哭嚎咆哮,呜咽着远去。
“所以我说,我艳羡那琅琊王氏,前后虽然风光了不过二十年,但至少大权在握,哪怕是最后王导死了,也享尽哀荣,”苏慕容的声音低低响起,“为君之道,恩威并重,不以喜恶而分远近,不以己欲而施于下民……先帝诸子,何人可堪君位?就凭着不遂心意而问良妃,君臣孰为天下之主的卫信么?”
“大哥,三弟,我问你们:可会因位高而倨,因位卑而惭?”
兄弟二人摇头:“自是不会。”
“那么,他日我等当全身而退之时,可会留恋高位,不舍权贵?”
这话一出,苏仲松了口气:“为官者,当位高而心卑,处尊而下顾;官不在高低,贵不在显要;在其位,谋其政,处其权,观民生,利百姓,方为正道……虽说如今我与三弟皆是白身,尚未踏入仕途,但若是他日身居显要,却也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若为乡绅,我等难不成便不能以自身之能教化百姓了么?”
“善。”苏慕容面上浮现笑容,抬眸直视那一层层摆在供桌上的牌位,半晌方才阖上眼眸,心下却不知又是落了多少欣慰。
在祠堂的寂静中,外头雨势愈发大了起来,与陵州苏氏家祠相比,护送先帝棺椁一路前往陵山帝王陵的一众朝臣却都已经成了落汤鸡。
宫人们拿着为数不多的蓑衣为朝中重臣披上,还有因年迈体力不支而昏过去的老臣,也被一一安置在临时搭好的棚子里,待后头安排好的马车赶来,再跟在队伍后头徐徐赶上。
有品阶的内监过来,附在赵王侍卫耳侧低声交代几句,复又匆匆离去。
那侍卫抹了把头上的雨水,驭马行至赵王身边,低声道:“太子朝着钦天监、司礼监还有礼部官员发难,道是今日出殡雨如瓢泼,为不吉之兆,质问他们如何挑选的日子……”
卫常笑了笑,探手甩去扑了一脸的水:“这日子乃是将近一个多月之前定下的,虽有腹案,却也不是神仙,能料得清数月后的天气如何……吉时吉日,碰上天公不作美,又能如何?”
“……也算是老五的一番造化。”
侍卫叹了口气:“马耐不得雨,待到了地方,怕还要再寻些兽医来,否则待帝王棺椁入陵,咱们如何回返长安都是个问题。”
“那岂不是正好?”卫常被雨水打的几乎睁不开眼,面上一片冰凉,却依旧骑在马上,随着车队一道前行,“到时候出来,却也能少些追兵。”
“主子,何必呢,太子已经对吴王既往不咎,郑王殿下虽然被司兵营押送至诏狱,但未尝不是像您示好,此时太子势单力独……晋王、秦王他们可都还想着跟太子讨价还价拿好处、换封地呢。”
“那我一辈子,都得在老五手下讨饭吃,”卫常笑了笑,不以为意,“老五这个人,不得势的时候,还能装一装风光霁月的君子,若一朝得了权势,那就早晚要跟兄弟们翻脸。还有,他把老大压入诏狱,不是朝我示好,他是杀鸡儆猴给我看……至于老九小十三他们几个,跟老五也不是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