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码头像一锅煮沸的海鲜粥。汗味、鱼腥、香料、桐油、还有番商身上的胡椒味,混在一起,撞得人头晕。
包拯穿着常服——不是知州的官袍,是普通的青布衫。公孙策扮作账房先生,拿着本簿子。展昭跟在三步后,眼神扫过每个擦肩而过的人。
他们刚到,就被人“请”了。
请人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堆笑,但眼睛像钩子:“几位爷,三爷有请。”
“三爷?”包拯不动声色。
“陈三爷。”汉子侧身,露出码头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窗边坐着个人,正朝这边举杯。
茶楼雅间里,陈三眼没起身。
他五十来岁,黑瘦得像条风干的海鳗。最醒目的是左眼——不是瞎,是颗琉璃珠,淡黄色,在眼眶里缓慢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包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船板,“初到福州,怎不先知会一声?陈某也好备些薄礼,为大人接风。”
包拯坐下:“陈员外客气。本官初来乍到,本该先行拜会。”
“拜会?”陈三眼笑了,琉璃珠转得快了些,“大人说笑了。您是官,我是民。哪有官拜民的道理?”
他端起茶壶,亲自斟茶。倒茶时,左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像是被鱼叉刺穿过。
公孙策接过茶杯,没喝,只是嗅了嗅:“武夷岩茶,去年的秋茶。陈员外懂茶。”
“不懂。”陈三眼摇头,“但这福州码头,三分之一的茶叶从我手里过。闻多了,自然认得。”
他看向包拯:“大人这次来福州……打算待多久?”
“皇命在身,自然要待到任期届满。”
“三年啊。”陈三眼叹了口气,琉璃珠停止转动,“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做很多事,也够……出很多事。”
包拯抬眼:“陈员外有话,不妨直说。”
“福州这地方,和汴京不一样。汴京讲规矩,讲律法。这里……”他指了指窗外码头,“讲海潮,讲季风,讲谁拳头硬,讲谁船多。”
“大人想治理好福州,陈某愿意帮忙。码头、仓库、船队、搬运工……我说句话,比衙门的公文管用。”
“条件呢?”公孙策问。
“简单。”陈三眼靠回椅背,“盐。福州盐场产的海盐,我要三成份额。不用大人出面,只要……睁只眼闭只眼。”
他那只琉璃珠,正对着包拯。
包拯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本官喝茶,喜欢清茶,不喜欢……加了盐的茶。”
“今日多谢陈员外款待。改日,本官在衙门设宴,回请员外。”
说完,转身就走。
陈三眼没拦,只是看着他们下楼。等人影消失在码头人群中,他才对身边汉子说:
“告诉刘算盘,新来的知州……是个硬茬子。”
汉子低声问:“要不要……”
“不急。”陈三眼转动着琉璃珠,“先看看。硬茬子……也有硬茬子的用法。”
市舶司的账房堆满了账册,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刘算盘坐在账桌后,手指一直在虚空中拨动——哪怕手里没算盘。
他是个胖子,胖得眼睛只剩两条缝。但手指异常灵活,拨动时能听见关节轻微的“噼啪”声,像算珠碰撞。
“包大人。”他起身行礼,动作标准但透着敷衍,“账册都在这儿了。近三年的进出口货物、税额、抽分明细。”
公孙策开始翻账册。他翻得很快,但每翻几页就会停一下,用指甲在某行数字上划一道痕。
刘算盘看着,眼皮跳了跳。
“刘主簿。”包拯开口,“听闻你失眠时,靠打算盘声助眠?”
刘算盘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拨动:“让大人见笑了。下官……习惯了。没有算盘声,睡不着。”
“那昨夜,可睡得好?”
刘算盘眼皮又跳:“尚可。”
“可本官听说……”包拯缓缓道,“昨夜子时,有人看见你的书房还亮着灯,算盘声……响了一整夜。”
账房里静了一瞬。
只有公孙策翻账册的沙沙声。
刘算盘的手指拨得更快了,几乎出现残影:
“大人明鉴。近日有几笔番舶税银对不上,下官……在复核。”
“哦?哪几笔?”
“呃……是……”刘算盘额头冒汗,“是琉球商会的生丝,还有……爪哇的香料……”
“不对。”公孙策忽然抬头,推过一本账册,“是这三笔——贞元七年三月,高丽人参;八月,暹罗象牙;十二月,波斯地毯。税额总计三千四百七十二两白银,账面记的是两千八百两。差的那六百七十二两……”
“刘主簿,是你算盘打错了,还是有人……让你打错了?”
刘算盘的脸白了。
他手指停下拨动,握成拳,又松开,又握紧。,才哑声说:
“大人……有些事,不是账面上那么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包拯问。
“市舶司的税银,三成归国库,两成留地方,还有五成……要分。”
“分给谁?”
“陈三眼拿两成,海姑拿一成,番商商会拿一成,剩下的一成……”他声音更低了,“是给汴京的‘孝敬’。”
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
他们猜到了地方势力,但没想到连汴京都牵扯进来。
“哪个汴京?”公孙策追问。
刘算盘摇头:“不知道。银子是陈三眼经手,他说送哪儿,就送哪儿。我只负责……把账做平。”
“大人,下官也是被逼的!我女儿去年染了怪病,请遍大夫都治不好。是陈三眼从番商那儿弄来西洋药,才救活的。我欠他一条命……不得不还啊!”
“账册本官带走。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三年的真实账目,重做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