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想办法。”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身后,弄堂口的路灯下,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东拍卖行在南京路上,一栋三层洋楼,门面是大理石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印度门卫,皮肤黝黑,胡子上翘,手里拄着警棍,像两尊从寺庙里搬来的石像。
林小山站在马路对面,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子是他在地摊上花五个铜板买的,旧货,帽檐有点塌,但能遮住半张脸。程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布旗袍——陈冰用半块银元从当铺里淘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她的左臂还缠着夹板,被旗袍的宽袖子遮住了,看不出。右手的短刀换成了女士手包——手包里藏着短刀。
牛全穿着借来的长衫,袖子太长,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棉布衬里。他抱着布包,布包里是玉碟碎片和那块刚买来的五行令碎片。他的脸上架着那副铜丝绑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看东西总是歪的。
“你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林小山说。
“你看起来像个拉黄包车的。”牛全说。
“我本来就是拉黄包车的。”林小山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拍卖行的大厅很宽敞,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透亮,灯光打在上面,碎成千万片彩虹。地板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拼成棋盘格的图案,踩上去有回声。
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站在一幅油画前低声交谈,两个穿旗袍的中国女人坐在角落里喝茶,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者正举着放大镜看一只瓷瓶。
牛全直奔角落的玻璃柜。柜子不大,三层,每层摆着几样东西——玉佩、鼻烟壶、象牙雕的小人、铜胎掐丝珐琅的盒子。第三层最左边,一块青黑色的玉佩,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五行令碎片。
和他在黑市买到的那块一模一样。纹路一样,材质一样,连温度都一样——他的手隔着一层玻璃,都能感觉到那块石头在发烫。
标价牌竖在旁边,白底黑字,洋文在上,中文在下:“三百大洋”。
牛全的手指按在玻璃柜上,指节泛白。林小山站在他身后,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二十三个铜板,一块碎银,半截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金条——金条不敢用,怕被认出来。
“差得远。”他低声说。
牛全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玻璃柜上,像被胶水粘住了。
“先生,您看上这块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口音——不是上海话,是洋人说中文的那种调子,每个字的声调都往上升,像在问问题。
林小山转过身。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外国人站在两步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白西装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着中分,鬓角有几根白发。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从不晒太阳的白,像一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玉石。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浅,浅得像冬天的天空,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暗沉的光,像冰面下的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天生带着笑。但那笑容不深,浮在表面,像油漂在水上。
“我叫梅里安,是天主教的神父。”他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也是这家拍卖行的顾问。”
林小山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
“我姓林。”林小山松开手,“做点小生意。”
梅里安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牛全身上,又从牛全身上滑到玻璃柜里那块青黑色的玉佩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这块玉佩,是从甘肃那边收来的。据说出自一座汉代的古墓。但没人认得上面的纹路,摆了很久,一直卖不掉。”他顿了顿,“您认识?”
牛全的手从玻璃柜上收回来,插进长衫袖子里。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不认识。”他说,“就是觉得好看。”
梅里安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油层厚了一些。
“好看的东西,往往不便宜。三百大洋,在这个年头,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饭。”
林小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插在腰间。“太贵了。买不起。”
他转身要走。
“等等。”梅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你们想要这块玉佩,我可以买下来送给你们。”
林小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梅里安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笑着的,但冰面下的水,动了。
“什么条件?”
梅里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表演。
“帮我一个忙。一个很小的忙。”
牛全从袖子里抽出手,攥着布包的手指在发抖。布包里,玉碟碎片和那块刚买的五行令碎片贴在一起,脉动在共振,一下一下,像两颗重叠的心跳。
“什么忙?”牛全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梅里安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布包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终于不笑了。
“你包里的东西,我也有兴趣。”
林小山的后背贴上了玻璃柜。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的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左轮手枪——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那把,子弹上膛,保险关着。
“神父,您这话我听不懂。”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了,像被人画在脸上的。
梅里安没有看他。他一直盯着牛全的布包。
“你不用装。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