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清醒了吗?”
似乎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伊兰怔晃片刻,将细长的口器重新慢慢地卷回口腔内,垂着眼睫轻轻点了下头。
海丽丝盯着他的眼睛,平日死寂一片的眸子此刻红得有些湿漉,泪珠堆汲在眼眶内。
可那滴眼泪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好像连哭都不会。
“第十军团的士兵不允许临阵退缩,但可以掉眼泪。”
伊兰迷茫地看着海丽丝,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只嘶哑重复着刚才的话:“可您的手……是我咬伤的,是……我。”
明明恢复了呼吸,伊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肺里滋生发酵,变得滚烫,在不停地灼烧着气管。
只要她再靠近他一点,哪怕是一个属于她的呼吸声也能立马引爆他的心脏。
“您不……处罚我吗?”
海丽丝平静地站起来,她的气息随之被扯离开他的身边。
“你希望我处罚你?”
“我攻击了您。”伊兰撑着膝盖缓缓跟着站了起来:“按军法,应受严惩。’
海丽丝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在主动向我请求惩罚?”
“嗯。”
海丽丝扫了眼他身上的伤:“攻击长官,按照军法的确要严惩,你说应该怎么处罚你?”
伊兰垂着眸子:“您想怎么处罚都可以。”
海丽丝的惩处一向严厉,就连跟随她多年的贝奥武夫几人都害怕领罚,只会打起机灵跟她讨价还价,竟还有人主动请求处罚。
她将晕死过去的艾克拎了起来:“他是你救的?”
“是他的铠甲保护了他,我只是,杀了来猎食我们的蚁兽,他想帮忙才受了伤。”
不过艾克没对抗几下,就被蚁兽砸晕了。
海丽丝扫了伊兰一眼,救了人,却连邀功都不会。
“将功抵过,你们通过测试了。”
淡淡收回目光,海丽丝又道:“能走么?”
“嗯。”
海丽丝俯身要将昏迷的艾克扛起,伊兰却先一步上前,稳稳将人接了过去。
“让我来吧。”他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我受的只是皮外伤。”
海丽丝不推拒,迈步在前面引路:“跟上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伊兰的呼吸仍旧有些沉浊,却恢复了节律。
以前如果他做下了不讨人类欢喜的事,对方从不会这般轻描淡写,他们会愤怒,并斥责他,接踵而来的很快就是各式各样的惩戒,从无例外。
可海丽丝却不一样,她的声音冰冷,动作却轻缓,明明在他咬下前,她就该把他头颅拧断才对。
伊兰紧紧跟着海丽丝。
天际被扯出一条金亮的界线,光束穿过细长的叶丛,落下斑驳的光斑,其中一束落在海丽丝霜银色头发上,形成朦胧柔和的光芒轮廓。
海丽丝发色本就比晨光更加耀眼纯粹,此刻染上一两点红,是被他咬下时喷溅出来的血液染成的。
那些暗哑刺耳的嘲讽声不再在他的脑海里徘徊,模糊的黑影也彻底散去,他的心脏空前的轻盈,像是全新的刚刚生长出来的。
直到此刻,伊兰才清晰地意识到在发现自己失控咬伤她的那一瞬间,那种令他心脏慌乱颤栗的感觉是什么。
是害怕。
害怕她会和其他人一样,厌憎他。
他走在阴影里,阳光尽数落在走在前头的海丽丝身上,覆在她如雪的银色尾尖。
原来光停下来时,是会有形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