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的哼唱……这些混乱嘈杂的声音,如同浑浊的溪流,在狭窄黑暗的巷道里肆意流淌、碰撞、回响,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市井夜图。
陈成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线条显得愈发清晰而冷硬。他几乎没有思索,手指快速划过通讯录,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音响了两下就被迅速接通。电话那头异常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一种极其细微、规律而清晰的“沙沙”声传来——那是指腹快速翻阅纸张时发出的独特韵律。
“喂?”诸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熬夜后的微哑,但吐字清晰,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仿佛早已在电话旁等候多时。“情况?”
陈成握着手机,肩膀自然地倚在车窗边,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望向巷子深处那片被杂乱灯火分割得更加幽暗的角落,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挑衅,还有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老诸,”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车外的市井噪音,“钓鱼竿动了,”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着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关键的部分,像在评价一道珍馐,“饵够香。”
电话那端的“沙沙”声,在陈成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几秒。
随即,诸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如同沉入水底的磐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般的分量:“香饵钓饿鱼……看来是真咬钩了。我这边的钩香不香,你自己品品。”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展示一件精心打造的武器,“那份蹊跷的废标保证金,流向查清了。”
“哦?”陈成的身体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前倾,捏着手机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放出来听听,有多蹊跷?”
“听起来像绕口令,”诸成似乎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下,那细微的气流声带着冰冷的质感,“环宇、宏泰、浩丰…这几个‘影子公司’,名字大气得很,实力嘛,呵呵,注册资金实缴为零。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背地里……”他刻意停顿,制造出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空白,紧接着抛出爆炸性的核心,“查它们废标保证金的最终流向,都是境外几个空壳离岸账户来回倒手。不过嘛,这几个公司注册登记的法人代表,可真是‘朋友圈’小得惊人……”
陈成屏住了呼吸,黑暗的车厢里只剩下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和电话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
诸成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解剖刀,清晰地割开最后的面纱:“——全是咱们亲爱的周副市长那位小姨子黄女士,麻将桌上的铁杆牌友!一个不落!”
冰冷的真相如同刺骨的疾风,瞬间灌满了陈成的胸腔。周副市长!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脑海中激起惊涛骇浪。那张总带着几分矜持、几分深沉的平和面孔,此刻在记忆中被撕扯得扭曲变形。水库……那关系着多少下游百姓身家性命的堤坝工程!招标黑幕、篡改材料、围标串标、巨额保证金通过影子公司洗白出境……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直指这位位高权重的常务副市长!权钱的链条如此赤裸而狰狞,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膻与腐臭!
愤怒的岩浆在陈成血管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岸。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那股灼烧般的怒火。牙齿无声地咬紧,腮帮绷出棱角分明的线条。现在还不是拍案而起的时候!
“……明白了。”这三个字从陈成齿缝间挤出,异常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裹着冰碴子坠落,“线攥紧了,牌友圈是吧?这条线就是勒紧他脖子的绞索!证据链条必须无懈可击,一点一点……”
就在他凝神梳理思路、准备和诸成敲定下一步行动的紧要关头——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通话中的这只,是他随身携带的另一部保密手机!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信,瞬间舔舐过陈成的脊椎。他迅速中断通话,几乎是凭着本能摸出那部特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没有任何发件人信息的匿名彩信,像黑暗中弹出的幽灵字幕,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他点开信息。
一行冷冰冰的文字跳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瞳孔:
“陈局,水库档案室材料保管员老郑,昨晚‘突发急病’住院抢救(市三院icu)。其妻女,今日清晨失联,手机全城关机。”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陈成脑海中炸开!老郑!那个方正脸、沉默寡言得像块花岗岩般的档案室老保管员!他负责保管水库加固工程的原始招标档案!就在昨晚!
这不是急病!这绝不是巧合!这是赤裸裸的灭口!是对方察觉到风吹草动后,悍然斩向他们刚刚抓住的、最关键那条信息链的毒手!他们嗅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地抹掉痕迹!
一股寒意,比深秋的夜风更刺骨十倍,瞬间席卷了陈成的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他刚刚看到一丝破晓微光时,骤然扼住了他的咽喉,将刚刚撕开的光明幕布又狠狠地拉拢、遮蔽!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刺目的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几乎要将金属外壳的手机生生捏碎。市三院icu?妻女失联?对方下手之快、之狠、之绝,竟然抢在了他们前面!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更是疯狂的反扑!
片刻的窒息般的死寂后,陈成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锋利,如同被淬炼至极限的刀刃,在黑暗中迸发出慑人的寒芒。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将冰冷的空气和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一同压住,强行保持住那近乎残酷的清醒。
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滑动,没有丝毫迟疑犹豫,他再次拨通了诸成的号码。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