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术处物证处理室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巨大的无尘工作台上,摊开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强迫症患者当场崩溃。不是尸块,胜似尸块——数以万计、大小不一、形状千奇百怪的碎纸片,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爆炸后的尸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台面,旁边躺着那本被碎纸机“啃”掉三分之一、封面扭曲变形、内页如同被狗啃过又淋了雨的硬壳笔记本残骸。
年轻的痕检员小吴,脸色苍白,眼球布满血丝,捏着镊子的手微微发抖,仿佛那不是镊子,而是千斤重的撬棍。他正试图将一片比蚂蚁头大不了多少、边缘还带着烧焦卷曲痕迹的纸屑,和其他五六片勉强能看出点数字轮廓的碎片凑在一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拼凑价值连城的宋代官窑瓷片。
“这他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儿?”小吴声音发飘,带着哭腔和浓浓的怨念,“那粉碎机是属饕餮的吗?连封面硬壳都嚼?还有那疯女人,最后那一下硬怼,页面全搅成麻花了!这哪是毁灭证据,这是搞行为艺术!是拉我们全体痕检一起渡劫啊!”
旁边的老痕检老王头,鼻梁上架着眼镜腿上缠着胶带的放大镜,头都没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似拖拉机启动般的低吼:“少嚎!嚎能把纸片嚎整齐了?干活!看见那片带褐色斑点的没?咖啡渍!还有这张,”他用镊子尖小心翼翼挑起一小片沾着点蓝色油墨的纸角,“这打印格式,这油墨颜色,跟去年那个宏达洗钱案流水账单一模一样!盯死带特殊标记的碎片!能找到三五页相对完整的,就算锁死阎王爷的保险柜,咱也能给它撬开条缝!”
另一边,负责笔记本残骸的女痕检李姐,正用超细纤维刷,像对待出土文物一样,轻轻拂去笔记本内侧夹层边缘那一点点塑料薄膜残角上的灰尘。那薄膜残角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老王,有发现!”李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夹层!这破本子有夹层!虽然被机器绞坏了,但看这残留结构和薄膜质地,像是…自封袋?或者防水袋?手法挺专业啊!里面装的,怕是真正见不得光的‘硬货’!”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片残膜,放进物证袋,“送微量物证那边,看看能不能提取点有用的附着物或者残留信息!”
希望,如同黑暗隧道尽头一丝微弱的光,在这堆令人绝望的碎片中,艰难地探出了头。
一墙之隔的预审室,气氛却是另一种极致的压抑。
孙丽娟穿着宽大的蓝色羁押服,洗尽铅华的脸失去了昂贵的护肤品加持,显露出真实的蜡黄和细密的皱纹。精心打理的卷发早已散乱,几缕油腻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双手被铐在冰冷的审讯椅挡板后,身体姿态却依旧别扭地维持着一个“s”型曲线,仿佛这能唤醒她昔日作为“孙姐”的最后一缕荣光——就算成了阶下囚,老娘也曾风情万种过!
主审桌后面,老预审员老马慢条斯理地嘬着浓茶,眼皮半耷拉着,像在打盹。旁边的行动队长赵雷则像一尊随时要暴起的怒目金刚,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桌子上套着证物袋的那部玫瑰金手机。
“孙丽娟,”老马终于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刮过孙丽娟强撑的脸皮,“粉碎机挺给力哈?那本子估计连它亲妈都不认识了。挺好,清净了。”
孙丽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覆盖。她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没吭声。
“不过啊,”老马话锋一转,像聊家常似的,“现在这电子时代,最靠不住的就是纸质玩意儿。说没就没,风一吹,火一烧,再不济来个败家粉碎机。还是这玩意儿实在。”他拿起那部玫瑰金手机晃了晃,屏幕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存得多,记得牢,删起来还麻烦。比如…那位‘坤哥’,啧啧,一天能跟你发几十条短信吧?内容还挺丰富,从‘亲爱的今天想你了’,到‘那笔特殊补贴打你卡了’,再到‘晚上老地方深入探讨工作’,一条龙服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丽娟的身体猛地一颤!“坤哥”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神经上,强行维持的“s”曲线瞬间崩塌。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得像被强光直射的耗子。
“哎呦,别激动嘛,”老马笑眯眯地,语气带着点戏谑,“这还没说完呢。‘坤哥’替你‘报销’的那些国际大牌包包、闪瞎眼的钻石项链、限量版高跟鞋…啧啧,电子账单截图拍得那叫一个高清!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真货吧?还有…”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孙丽娟额头渗出的冷汗,“那些个‘工作研讨会’的地点,希尔顿?万豪?哦,还有一次是郊区的温泉度假山庄?时间嘛,清一色的晚上十点往后…孙经理,你们公司这加班文化,挺独特啊?还专门开房‘研讨’?研讨的是人体力学还是财务管理?”
“胡说!你们…你们这是污蔑!侵犯隐私!”孙丽娟终于绷不住了,尖声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调,“那是…那是正常的商务往来!是我私人的朋友!朋友之间聊聊天,送点礼物怎么了?开房是…是谈业务!工作需要!”她语无伦次,眼神疯狂地扫视着预审室的摄像头和单向玻璃,仿佛想穿透那层玻璃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工作需要?”一直没说话的赵雷“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跳了起来,“工作需要随身带枪?‘疤脸柱’藏电脑主机后面那玩意儿,是给你们谈业务时削苹果用的?!”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孙丽娟,“‘坤哥’是谁?全名!住址!他跟江东坤宇集团什么关系?跟你那个恒顺通达劳务公司又是什么关系?还有张海洋副市长!你们之间那点破事,真以为天衣无缝?!”
“张…张市长?!”孙丽娟如同被雷劈中,浑身剧震,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她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荒谬、最恐怖的名字,脸上瞬间只剩下死灰色,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