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连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对长辈的敬意。
“哎,什么打扰!跟你说了多少次,私下里叫赵伯伯就好。”赵德汉笑着摆摆手,亲切地招呼陈成到沙发上坐下,“今天你那边动静可不小啊?听说海洋同志身体突然不适?”
陈成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沉重和关切:“是,海洋同志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今天在会议上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一些身体不适。已经送去医院了,医生说要静养一阵子。唉,海洋同志…太拼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该休息就要休息。”赵德汉感叹一句,接过李秘书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茶沫,仿佛不经意地问,“对了,听说省纪委的严组长今天也过去了?是关于…丽娟同志的事?”他抬起眼帘,透过镜片看向陈成,眼神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
“是的,赵伯伯。”陈成坦然点头,没有丝毫回避,“严组长就一些匿名举报向我做了例行问询。我个人和丽娟绝对信任组织调查,也全力配合。只是……”他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现在市里几个重点项目都到了关键节点,高新区的劳务市场整治涉及成千上万外来务工人员的生计和城市形象,红光厂那片地的盘活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工作,离开丽娟同志在政策协调和后续保障方面的专业支持,还真有点掣肘。我就跟市委秘书长提了个建议,为了保证工作不断档,能否请纪委在调查期间,也适当考虑一下实际工作的推进难度,在程序允许范围内,把一些核查的关键节点,及时跟市委这边通个气?免得下面人心浮动,工作脱节。说到底,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不给省委添乱。”
这番话,陈成说得情真意切,完完全全从一个顾全大局、一心为公的市长角度出发。姿态低,理由足,把索要对妻子调查“知情权”的目的,包裹在“工作大局”的金光闪闪外衣之下。
赵德汉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长辈关切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他轻轻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嗯,你的顾虑有道理。”他点点头,声音温和,“工作确实不能耽搁。严组长那人,原则性很强,但也不是不讲情理。你这个建议,体现了担当。回头我跟他提一提,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嘛。毕竟,稳定和发展,才是硬道理。”
“那就太感谢赵伯伯了!”陈成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大胆地往前冲了!海洋同志那边的工作,我也会安排得力人手暂时接管,保证平稳过渡。”
“好,放手去干!省委是信任你的。”赵德汉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长辈的闲谈语气,“说起来,丽娟同志确实不容易,又要工作,还要兼顾家庭投资理财。现在市场环境复杂,投资更要处处留心啊。上次听说她好像对艺术品收藏也感兴趣?这水可深得很呐,真伪难辨,价值浮动太大。”
艺术品收藏?陈成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无奈:“赵伯伯您可别笑话她了。她那就是瞎捣鼓,附庸风雅。前阵子在一个小拍卖行拍了件仿古瓷瓶,花了不少冤枉钱,回来我还说她眼光不行呢。跟您这满屋子的宝贝比起来,她那点儿玩意儿不值一提。”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博古架,扫过那些瓷器。
赵德汉哈哈一笑,也顺着陈成的目光看向他的收藏:“我这都是些老物件,打发时间罢了。说到瓷器,前两天倒是有朋友送来一件挺有意思的青瓷小盏,说是宋代龙泉窑的,釉色温润如玉,看着挺雅致,就摆在书房案头了。待会儿拿给你看看。”
青瓷小盏?宋代龙泉窑?
这个词如同一个无形的钩子,瞬间钩住了陈成脑中那根关于“青瓷花瓶”代号的弦!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的暗示?亦或是试探?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刚才引路的李秘书带着一位端着托盘的中年保姆走了进来。保姆穿着朴素,低着头,脚步轻快地将几碟精致的江南小点心放在茶几上。
“书记,陈市长,请用点点心。”保姆的声音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
“张妈,辛苦了。”赵德汉随意地点点头。
陈成也微笑致意:“谢谢张妈。”
就在保姆放下点心碟子,抬起头准备退出去的瞬间,陈成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保姆张妈那略显粗糙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样氏很普通、甚至有些过时的老式金戒指。戒指的款式,与他和诸成在周坤那个秘密情妇住处提取到的监控影像中,那个女人手上戴着的戒指,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影像模糊,但那种窄圈、光面、中间带个小花朵的土气款式,在这个年代并不多见!
一股寒气,无声无息地从陈成的脊椎深处窜起!一个省委副书记家的保姆,手上戴的戒指,和周坤情妇高度相似?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这个看似朴实、手脚麻利的张妈,本身就是某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一双安插在省委副书记身边,无声无息的眼睛和耳朵?
张妈放下点心,谦卑地笑了笑,迅速退出了客厅,脚步依旧轻快。
客厅里,檀香袅袅,茶水温热,点心精致。赵德汉书记依旧笑容温和,指着点心让陈成品尝。
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温暖。
然而,在这省委大院深处的客厅里,在这位温和儒雅的封疆大吏家中,陈成却清晰地感受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的铺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