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纸文件袋上的动作,如同按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开关。这袋子里的东西分量多重?是他王胖子能拿出手“孝敬”的标准?抑或其重如千钧,是足以将看重的对象送上“断头台”的绞索?
不行!必须立刻找到诸成!
陈成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反应,另一只尚有些温度的手猛地抓向搁在办公桌一角的手机。金属的冰冷外壳瞬间被他掌心的汗意浸染,他指尖在微微颤抖,凭借着肌肉记忆,飞快地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快捷键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规律忙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敲在鼓膜上,每一声都拖得绵长无比,仿佛那信号线正陷入看不见的泥沼。这声音在抽空他胸腔里所剩不多的空气。时间,每一秒都带着粘稠和质感的沉重,拖拽着他逐渐绷紧的神经坠向冰窟。
就在他感觉那忙音的节奏快要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息彻底榨干时,一声微小的、令人牙酸的电流杂音突兀地刺入耳膜,紧接着,一股浑浊的声浪猛地从听筒那端炸开!像是骤然打开了蜂巢的盖子,糅杂着电子音乐失真的鼓点、女人刻意拔高的哄笑、男人含混不清的大声喧哗、酒杯猛烈碰撞的脆响瞬间挤满了耳道,形成一团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漩涡,几乎要将电话这端的人强行卷入其中。
“喂?老陈?”诸成的声音终于穿透那片黏稠的噪音沼泽,艰难地挣扎出来。但不同于往常的沉稳清晰,此刻他的声线像是被强行压低了八度,又沉又黏,吐字仿佛带着海水的阻力,滞涩,模糊,还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气声,仿佛刚进行过一场搏斗。
电话那头背景的喧闹如同汹涌的巨浪拍击礁石,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女人尖锐的娇笑拔地而起,又瞬间被淹没在爆裂的电子鼓点轰鸣之中;男人们粗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如同在原始丛林里狂奔的野兽。酒杯碰撞的脆响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在单薄的神智之上。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巨大声浪里,诸成那沉得快要粘在一起的、压得极低的吐字,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艰难万分。他刻意地,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嘈杂中撕开一道缝隙,将话语艰难地挤了过来:
“…老陈?…嗯,我这边…嗯…有点杂音…王…王老板…挺热情…他非说…有个‘大项目’要拿出来…大家一起…嗯…研究研究…” 每一个停顿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在咀嚼着艰涩的砂石,“…这项目分量…啧啧…足够你我在前面的路上…钉下一颗…稳稳当当的钉子…懂吧?…正在…‘钉钉子’呢…钉得…挺费劲的…”
“钉钉子”!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进陈成的耳膜!这个在某种特定语境下,包含着“利益输送”、“关系巩固”、“签订分赃契约”等隐秘含义的黑话,此刻从诸成口中,隔着这喧天的噪音传出,带着一种强行压低也无法掩盖的黏腻感,显得格外刺耳、冰冷。它撞击着陈成紧绷的神经。
王德发所谓“大项目”?够分量!够你我“钉钉子”?“钉钉子”的现场?!
诸成那含糊不清的“钉钉子”三个字,像巨大的冰锥坠入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侥幸的涟漪。陈成握着电话的手紧得指节泛白,在冰冷的手机外壳上硌出清晰的印痕。窗外的寒气似乎化作了实体,厚重地糊在百叶窗的缝隙上,将室内昏黄的台灯光晕进一步压缩、禁锢。他几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涌向四肢末梢又被那股寒意迅速逼退的粘稠声响。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肺腑间激荡如刀刮,竟带着几分铁锈般的腥甜。电话那头那令人作呕的、黏糊的喧嚣背景音仍在持续侵蚀,如同无数蛆虫在耳边疯狂蠕动。不行!必须立刻把诸成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
“老诸!”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金属摩擦玻璃般的尖利,强行撕裂了办公室的沉闷,“听我说!你那边…”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一面重鼓被狂暴地砸响,又像是沉重的实木家具被狠狠撞翻在地。
!电话那端,一切声音,包括诸成模糊的说话声、震耳的音乐、狂乱的哄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声巨响后,诡异地、彻底地消失了!
仿佛有人一把掐断了整个世界的声带。
绝对的死寂。听筒里只剩下电子设备内部线路运行产生的、极细微的“嘶嘶”电流噪音,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耳道无声地游了进来。
陈成的心跳,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猛地漏了一拍!
“老诸?喂?喂?诸成!!”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回应他的,只有那头死水般的“嘶嘶”电流声,空洞得令人心悸。
怎么回事?那声巨响是什么?是意外?是冲突?还是更糟糕的情况?王德发翻脸了?那照片…那照片不就是证据吗?而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钉钉子”!
挂了吧?还是出事了?
一丝冰冷黏腻的猜测,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缓缓勒紧。他死死盯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了边缘的照片,王德发那油光满面的笑容在视线里扭曲、放大,变得无比狰狞。那只按在牛皮纸袋上的肥手,似乎正得意地压下去,把诸成压进某种不可预测的深渊。
恐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像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如果诸成真在那个地点,被王德发那个混蛋设局抓了“现行”,那那后续的狂风暴雨该如何抵挡?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对方会怎么做?杀人灭口?伪装成意外?或者更直接,拿着照片和录音找到纪委,来一场“大义灭亲”的表演?这手“引君入瓮”玩得何其毒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惊疑和冰冷的绝望即将淹没他所有思绪的刹那——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