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一时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桌上碎纸片偶尔被穿堂风带起的细微窸窣。
“你知道,”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为什么最终会选择相信你,坐在这里跟你谈这些吗?”
林晚晴微微一怔,随即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不是因为你能拿出五百万,也不是因为你的明星光环。”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是因为很多年前,你拍第一部独立短片时用的那台老式便携录音机,主板烧了,音质一塌糊涂。别人都劝你扔了换新的,市面上更好的有的是。可你没扔。你拎着那台破机器,跑来实验室找我,问的不是‘能不能修好’,而是‘它到底为什么坏了,还有没有救’。”
林晚晴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陈默会提起这件几乎被她遗忘的琐事。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她还是个籍籍无名、处处碰壁的小演员兼导演。
陈默继续说:“大多数人,只关心工具能不能用,结果好不好。只有极少数人,会想去理解工具为什么会坏,坏掉的零件意味着什么,以及……有没有可能让它变得比原来更好。你不是来‘买东西’的客户,你是来‘搞清楚问题’的同行。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和那些只想摘果子的人,不一样。”
林晚晴脸上的锐利和刻意营造的强势,在这一刻悄然褪去了一些。她看着陈默,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正的、毫无掩饰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属于旧日时光的温和。
“你这人……”她摇了摇头,语气复杂,“记性倒是真好。”
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往事,松弛了下来。
陈默重新翻开那份手绘的合同草案,找到最后的补充条款页。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空白处,以清晰有力的笔迹,新增了一条:
五、基于本协议,双方联合设立‘未来光影’子品牌,专门负责影视科技融合项目。该子品牌产生之利润,在扣除必要成本及研发再投入后,由‘未来科技’与投资人林晚晴女士按50:50比例分配。投资人享有协议约定范围内特定专利的非独占商业使用权。‘未来科技’保留全部核心知识产权的终极所有权与解释权。
他写完,将合同连同钢笔,一起推到了林晚晴面前。
林晚晴接过笔,却没有立刻签名。她再次打开皮包,从里面又拿出一张打印纸,递还给陈默。
“这是我让法务根据刚才谈的,草拟的补充合作细则,你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一起附在后面。”
陈默接过,逐条仔细看去。条款写得相当规范,权责清晰,没有故意留下的模糊地带或隐藏陷阱。尤其在“技术应用范围”一项中,明确限定了“仅可用于影视作品前期制作、现场拍摄、后期特效制作及相关宣传推广活动”,并特别加粗强调“不得应用于任何军事、国防、大规模监控或其他可能危害公共安全与社会稳定的领域”。
他点了点头,在细则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林晚晴也终于不再犹豫,在合同正本上,于陈默名字旁边,流畅地签下了“林晚晴”三个字。字迹洒脱,带着她一贯的个性。
两份签好字的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陈默将其中一份递给林晚晴,自己收起另一份。
就在这时,窗外堆积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夕阳的金红色余晖猛地倾泻进来,恰好穿过玻璃,照亮了桌面。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已经早早亮起,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未来影院”四个流光溢彩的大字,光影透过窗户,正好投射在合同“共同所有”那一行字上,微微晃动。
林晚晴看着那晃动的光影,忽然轻声说:“其实,控股不控股的,我真没那么在乎。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投钱的人进来指手画脚,怕外行领导内行,怕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技术方向被人用‘商业前景’的名义强行掰弯,更怕核心的东西被人连锅端走,改头换面变成别人的摇钱树。”她抬起眼,看着陈默,“但我不是那种人。我投的是‘未来’,赌的是‘可能’,要的是‘独一无二’。控股权那种东西,是给不懂行、只想保本增值的人要的保险。我不需要。”
陈默沉默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我看人,”他缓缓开口,“从来不看对方能拿出多少钱,有多大的名。我看的是,对方拿到钱和名之后,想用它们去做什么,怎么去做。”
林晚晴闻言,脸上再次漾开那种了然而复杂的笑意。她伸手,将桌上那些被撕碎的美元纸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拢在一起,并没有扔掉,而是仔细地放回了自己的皮包里。
“留着。”她说,语气轻松,“当个纪念。纪念咱们第一次‘谈崩了’,又‘谈成了’。”
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微弱的、电机驱动的轮子滚动声。
“吱呀——”
门被推开更大的缝隙。沈如月抱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多层电路板,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她一眼看见桌对面坐着的林晚晴,还有桌上尚未完全收起的文件,立刻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听清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又来了……每次都是红裙子一晃,咱们陈总这办公室的门槛,就得为‘战略会谈’让路,我们这些干苦力的,连个测试报告都递不进去。”
她话音未落,跟在她脚边滚进来的那个矮墩墩、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灵活地滑到林晚晴椅子旁,抬起一只简单的机械臂,比划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剪刀手”造型,摄像头还对着林晚晴闪了闪。
林晚晴被这小家伙逗乐了,弯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塑料头顶。
“小助手今天怎么啦?”她笑着问,“是电量不足,还是程序又闹脾气了?”
“不是小助手心情不好。”沈如月把怀里沉甸甸的电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