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桌脚的碎片时,一直被她紧紧抓在手里的那个装着投资说明会文件的文件夹,忽然滑了一下。
“啪嗒。”
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毛糙的a4纸,从文件夹的塑料夹层里滑了出来,飘落在陈默脚边的地毯上。
陈默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医院化验单的复印件。纸张顶端印着市妇幼保健院的名称和logo。姓名栏,清晰地打印着:林晚晴。日期是上周三。迅速下移,落在“诊断意见/结果”那一栏。
打印的黑色字体,简洁而清晰:宫内妊娠,约6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林晚晴的动作也僵住了。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伸向那片碎纸,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那张暴露出来的产检单上。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紧。
下一秒,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直起身,伸手就要去捡那张纸。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急切,甚至有点慌。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没有去抢,只是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然后缓缓摊开掌心,朝着陈默,像是无声地等待,又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坦承。
陈默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拈起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他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将那张产检单的复印件,轻轻放回了林晚晴摊开的、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他没有问。一个字也没有。
林晚晴接过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迅速将其重新塞回文件夹的深处,然后用近乎粗暴的动作,将文件夹紧紧合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个盾牌,能隔绝所有探究的目光。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数秒的、近乎窒息的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墙上钟表指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
“孩子的事,”最终,是陈默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依旧平稳,“你知道多久了?”
“一周。”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办公室角落的一盆绿植,“上周三拿到结果,就……知道了。”
“生父是谁?”陈默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项目合作伙伴。
林晚晴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不重要。”她说,语气斩钉截铁,“反正不是你。”
“那你还来找我?”陈默看着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似乎想从那上面读出些别的什么。
“因为我决定要生下来。”林晚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而且,我想让你……当这个孩子的干爹。”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刚才处理假请柬那样干脆地拒绝或揭穿。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仿佛在快速权衡、分析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常规社交范畴的请求。
“你别急着拒绝。”林晚晴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她往前走了半步,双手不再抱胸,而是撑在了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急促而坦诚,“陈默,我不是来求你负什么责的,也不是来跟你打感情牌、博同情。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是谁。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弯弯绕绕的东西,对吧?”
“可‘干爹’这个身份,不一样。”陈默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锁着她。
“怎么不一样?”
“那是名分,是责任,是清清楚楚写在人际关系谱系里的一个位置。”陈默的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你不怕别人误会?不怕媒体捕风捉影,编出什么离谱的故事?不怕这会影响你,甚至影响孩子?”
“我怕什么?”林晚晴忽然笑了下,那笑容很短暂,带着点她惯有的、无所畏惧的张扬,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脆弱,“我又没说你是他亲爹。我林晚晴行事,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嚼舌根?你要是觉得为难,不想认这个名分,没关系。”她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决绝,“我现在就走,这张产检单就当没拿出来过,以后我也绝口不会再提这件事。孩子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养,天经地义。”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她的脸色在逆光中显得更加苍白,眼神里的那点强撑的倔强,清晰可见。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她能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闯出今天的地位,靠的绝不仅仅是美貌和运气。她的骄傲和决断力,他从不怀疑。
“你为什么选我?”他终于再次开口,问了一个似乎很关键,又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
“因为你靠谱。”林晚晴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坦荡,“不是嘴上说说、逢场作戏的那种‘靠谱’,是出了事真能顶上、真能扛事的那种人。我要给这个孩子找条后路,找个能在我万一……力有不逮的时候,还能指望上的人,那就得找最硬、最靠得住的那座山。”
“你就这么信我?”陈默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我不信命,不信运气,也不信这世上大多数男人的承诺。”林晚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但我信你做事的方式。你做事,布局,看人,从来不止看眼前三步,你看的是十步、二十步开外。你答应的事,哪怕再难,也会想办法做到。这种品质,比血缘更让我放心。”
陈默沉默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滴答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阳光在地毯上移动,照亮了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红色碎纸片,像一片片凝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