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牌号、车主电话、故障现象描述、检查过程、更换的零部件名称型号、工时、收费……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客户的联系方式我都要求留,修理过程中换下来的旧件,只要不是涉及安全的核心件,一般都让客户带走或者当面砸了处理掉。真要是我的问题,检查不到位,配件以次充好,我跑不了,也赖不掉。”
他又指了指墙上挂着一台略显笨重的老式示波器,灰色塑料外壳有些磨损泛黄,但屏幕擦得干净:“这玩意儿,二手的,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花了我不少钱,现在还分期还着款呢。别看着旧,接上振动传感器,能看发动机各缸工作时的点火波形和振动频谱,比单靠耳朵听杂音、凭手感判断故障准得多,也直观。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用蛮力、觉得拳头硬就什么都行、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找茬的赵天虎了。”
陈默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动容。他站起身,在那不算宽敞、充斥着各种气味的车间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工具架上磨损但锋利的工具刃口,扫过墙角贴着“废机油”、“废电瓶”标签的密封铁桶,扫过灭火器箱里那罐红色灭火器上压力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的表盘。他走到那台红色的千斤顶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千斤顶沉重的铸铁底座和光洁的液压杆表面,没有发现裂纹或明显的变形磨损,连接处的液压胶管虽有反复弯曲的使用痕迹,但橡胶外套完好,无老化龟裂的迹象。
“你这儿现在,就你一个人张罗所有事?”他问,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腿上可能沾到的灰尘。
“主要是我自己修。雇了个同乡来的小伙子,十八九岁,人还算老实,白天过来帮忙打打下手,搬搬重配件,打扫一下卫生,归置归置工具,晚上就睡在后面用板子隔出来的那间小屋里。”赵天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认真地解释道,“进的配件,我能找到渠道、拿到正规发票的,都留着票。有些实在开不出发票的辅料、小东西,我也自己记了本流水账,买了什么,用了多少,还剩多少,心里都有数。你要是想看,我都能拿出来。”
陈默摆了摆手:“不用。”他走到那辆修好的银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驾驶座套着廉价的深蓝色绒布座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没有异味。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握住钥匙,手感冰凉,轻轻拧动。
引擎再次发出低沉而顺畅的启动声,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转速表指针轻盈地跳起,划过表盘,又稳稳回落。他静静地听了几秒,挂了空挡,脚尖在油门踏板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动机响应迅速,转速随之起伏,声音扎实有力,没有任何滞涩、喘振或不该有的杂音。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顺手带上了车门,发出轻微的“砰”一声闷响。
“行,”陈默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既没有赞扬,也没有挑剔,“看来你还真下了点功夫,不是糊弄事的。”
赵天虎明显松了口气,一直下意识微微绷着的肩背线条松弛了些,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有点局促的、实实在在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陈工你要早这么说……我刚才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你紧张什么?”陈默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我又不是质检局的,也不是来视察的领导,专门来挑你毛病的。”
赵天虎低下头,用脚上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鞋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一个小石子,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足够清晰:“我知道……你记性好。大学时候我干的那堆混账事……欺负人,抢东西,说的那些混账话……换我是你,我也一辈子忘不了。你现在……还能来我这破地方看一眼,我……我已经觉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陈默没接这个话茬,仿佛没听见,目光转向了墙上挂着的几面锦旗,内容无非是“技术精湛”、“收费公道”之类。他只问:“现在生意怎么样?一天平均能接几台车的活?”
“看运气,也看季节。”赵天虎抬起头,认真回答道,暂时把刚才那点情绪压了下去,“忙的时候,从清早开门到晚上十来点,能有五六辆车排队,简单保养的、补胎的、换刹车片的小修小补的都有。淡的时候,可能就两三辆,甚至一天不开张。客户主要是附近几个老小区的住户,车都不新了,图个方便实惠;还有这街上跑运输、送货的三轮车、小面包车司机,他们的车损耗大,小毛病不断。”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像是汇报工作,“上个月拢共修了二十三辆车,没有大修发动机变速箱的,都是些保养和常见故障。换下来的废机油、旧电瓶、报废轮胎这些,我都分类存着,有专门收废品的人定期来拉走,每次过秤、算钱,账目我都记在本子上,一笔是一笔。”
“有没有接过像我们公司那种,单位车队的活?哪怕是一辆半辆的?”陈默问。
“还没。”赵天虎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渴望,“大单位、公司车队,一般都有自己固定的、关系熟的维修点,或者直接跟品牌的4s店签了保养合同。我不认识那边管车队的领导,也进不去那个圈子,递话都递不上。”他顿了顿,语气却认真坚定起来,“不过……要是真有机会,哪怕就是一辆车,我敢保证,活干出来不会比那些大店差,该查的查,该换的换,价钱还实在得多。”
陈默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傍晚时赵天虎硬塞给他的那张红色修车券,就着车间明亮的白炽灯光,展开来仔细看了看。纸张确实粗糙,“开业大吉”四个描金大字印得有些俗气,边缘还有点模糊,但背面那一行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和那个盖得有些歪斜、却红得刺眼的“赵记修车”印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出盖章时用力过猛,纸张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