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陈志平那颗孤独了二十年的心。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林向阳,就像看着一个外星人。
“你……你看过我的论文?”陈志平声音沙哑。
“1998年,《化工学报》增刊,第42页。”林向阳精准地报出出处,“那篇关于‘双溶剂沉淀法提纯’的论文,我看过很多遍。当时的学术界都认为那是异想天开,因为那需要极高的溶剂纯度控制。但我认为,那才是绕开日本信越化学专利壁垒的唯一路径。”
陈志平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癫狂。
“哈哈哈哈!1998年……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把量筒,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玻璃四溅。
“那时候我说能搞,院里的领导说我好高骛远!说造不如买!说日本人已经垄断了,我们搞这个是浪费国家经费!把我发配到这个破油漆厂!”
“这一待就是十五年!我老婆嫌我穷跑了,孩子也不认我!我就守着这堆破烂!我就想证明我是对的!可是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陈志平的情绪突然失控,像是一个在大漠里独行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同类,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王博有些担心地想要上前,却被林向阳拦住了。
林向阳静静地看着发泄的老人,眼神中充满了敬意。
这就是中国基础工业的脊梁。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性格怪癖,或许被时代遗忘在角落里。但只要给他们一点火星,他们就能燃烧出最耀眼的光芒。
发泄完后,陈志平大口喘着气,靠在实验台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行了,看笑话也看够了。”陈志平摆摆手,颓然道,“你们走吧。我没钱,也没设备。这锅料废了,我也没钱买下一批原材料了。”
“陈工。”
林向阳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满是油污的实验台上。
陈志平瞥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上面那一串零,让他有点眼晕。
“五千万。”林向阳平静地说道,“这只是启动资金。”
“你要买什么?”陈志平警惕地问,“我的配方?”
“不,我要买您这个人,还有这间厂。”林向阳指了指这间破败的实验室,“我要把这里推平。”
陈志平又要发作,却被林向阳接下来的话打断:
“推平之后,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拥有千级洁净车间、配备全套进口提纯设备、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光刻胶工厂。”
“我要给您配最先进的气相色谱仪、离子色谱仪,还有日本人那种金属离子吸附柱。”
“我要让您不需要再用这种土办法去熬树脂,不需要再担心温度控不准。”
林向阳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日本人断了我们的粮。我的光刻机现在靠库存活着。一年,我只有一年时间。”
“陈工,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用这一年时间,把您这十五年的委屈,变成日本人眼里的噩梦?”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反应釜里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陈志平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支票。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又看着林向阳那双年轻却深邃的眼睛。
他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也从没见过这么狂的人。
“你知道这是个无底洞吗?”陈志平的声音有些发颤,“光刻胶的纯度要求是ppb级别(十亿分之一)。哪怕是一个金属离子超标,整锅料就废了。五千万,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有矿。”林向阳笑了,指了指西方,“我在四川有几万台印钞机日夜不停地转。钱的问题,您不用操心。您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做出来?”
陈志平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那台跟了他十五年的、锈迹斑斑的反应釜。
那是他的青春,也是他的枷锁。
今天,有人要把这把枷锁砸碎,给他换上一把金钥匙。
“能!”
陈志平猛地回过头,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鬼火。
“只要设备到位,只要原材料管够!我就算死在实验室里,也要把那几个9(纯度指标)给它提出来!”
“好!”
林向阳伸出手。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和那只满是化学试剂灼伤疤痕、粗糙如树皮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王博,叫律师团进来。”林向阳下达指令,“立刻办理红星化工厂的全资收购手续。所有债务我们背,所有工人我们养。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向陈志平:
“这间实验室,除了陈工和我,谁也不许进。这里列为向阳集团最高机密。”
“陈工,从今天起,您就是向阳新材的首席科学家。”
……
半小时后,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实验室,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金光闪闪。
陈志平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拉着林向阳看他的宝贝。
“林总,你看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铅盒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这是我三年前偶然做出来的一批样品。虽然只有5毫升,但是纯度极高。我一直舍不得用。”
林向阳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那琥珀色的液体晶莹剔透,没有丝毫杂质。
“这就是火种。”林向阳轻声说道。
“对了,林总。”陈志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既然您把厂子买了,那些在那边打牌的工人……能不能别开除?他们虽然懒散了点,但都是老练的化工操作工,懂规矩,手稳。只要把欠他们的工资发了,他们能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