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印度洋。
蒸汽货轮“海女巫号”的金属骨架在不休的季风中发出有节奏的呻吟。
底舱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油脂,将煤灰的焦糊、机油的腥臭、汗液的酸腐以及呕吐物的馊气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能将人的意志泡软的腐烂剧毒。
在这片浮动的地狱里,林介蜷缩在不足以伸直双腿的角落,尽力将呼吸放得平缓而悠长。
凄厉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底舱的昏暗,紧随其后的是皮革抽在肉体上的沉闷而利落的脆响。
一名面黄肌瘦的苦力因痢疾而脱力倒下,瞬间便被一名高大的印度裔监工拖拽出来,粗砺的木板在他背上划开道道血痕。
林介的眼皮仅仅是颤动了一下,并未抬起。
他早已习惯,自两个月前在广州港被当作“猪仔”骗上这艘船,这类场景就成了生活的常态。
反抗的结果是沉入海底,麻木,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只是,与其他逆来顺受、眼神空洞的同伴不同,林介那双掩映在乱发下的眼睛里,始终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明与审视。
“废物!爬不起来就去喂鲨鱼!”监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咒骂着,皮靴重重踢在那人的肋下。
没有人求情。
所有人都象一群等待宰杀的牲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林介的指甲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深深掐进掌心。
他并非真的麻木,而是作为一个意外坠入这个野蛮时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处境。
没有法律,没有人权,只有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他的知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文不值,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无害的绵羊,一边汲取着周围的一切信息,一边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万分之一的生机。
分发食物的时间到了,一勺勉强能辨认出是燕麦的粘稠糊状物被粗暴地甩进每个人的木碗里,散发着酸味。
争抢与推搡随之爆发,而林介却利用身形的瘦小,在混乱开始之前就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到了前面,领到了自己那一份,随即退回角落,小口而快速地吞咽着,不给任何人抢夺的机会。
这是他总结出的规律,是他用现代人的分析能力,在这场微缩的社会实验中换来的生存优势。
然而,近几日,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常打破了这套“规律”。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就是他自己。
根据他记忆中模糊的世界航海图和对太阳角度的估算,这艘“海女巫号”早已偏离了前往苏伊士运河的正常商路。
他们正驶向一片在任何海图上都显得空白而且鲜有船只问津的未知海域。
这个发现让林介不寒而栗。
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艘逐利的货轮宁愿耗费额外的燃料与时间也要绕开繁忙的主航道?
紧接着,船上的气氛也开始变得诡异。
那些平日里只会唱着下流船歌的水手们,近来总在甲板上用一种梦呓的语调,反复哼唱着一首阴郁的民谣。
林介曾断断续续地听到过几句,歌词古老而晦涩,讲述着一个被抛入大海的女人的怨念,以及她如何用长发缠住船锚,将水手拖入冰冷的海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最底层的苦力中率先爆发。
三天前,一个来自潮汕地区的年轻同乡在半夜突然发疯,他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喉咙,用指甲在脖颈上抓出数道血痕,嘶吼着“水……水里有头发!挂满了船舷!”。
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消失了。
监工对此的解释轻描淡写——“失足落海,每年都有的蠢货”。
可林介清楚地记得,那晚风平浪静,而且所有苦力都被锁在底舱,根本没有接近船舷的机会。
从那天起,一种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了整艘船。连带着那粘稠的空气,都似乎浸泡在一种源自深海的恶意之中。
今夜,这股恶意达到了顶峰。
夜已深沉,海面平静得宛如一整块凝固的黑色玻璃。底舱里的人大多在疲惫中沉沉睡去,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啜泣和病弱的呻吟。
林介背靠着冰冷的船壳,强迫自己保持着浅度睡眠。他忽然被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淅的噪音惊醒了。
那不是船体木料的吱呀声,也不是海浪拍打的闷响。
那声音,象是某个留着极长指甲的人,正用指尖在船壳外侧,在那厚厚的长满了苔藓与藤壶的铁皮上,缓慢而又蓄意地刮擦着。
吱……啦……
声音稳定而持续。
林介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动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圆形舷窗边。
这扇窗户布满了污垢和盐渍,只能勉强透进一丝海面微弱的磷光。他眯起眼睛,将视线竭力投向窗外那片模糊的黑暗。
他看到了。
就在离船舷不过数米的海雾中,一个泛着非自然苍白的模糊人形轮廓一闪而过。
那东西貌似没有腿,颀长的身躯在水中不合常理地扭动着,依稀能看到它的下半身,是无数纠缠在一起好象海藻般的黑色长发与湿滑的灰色触须。
就在林介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时,那个轮廓察觉到了他的窥探。
它停了下来,在雾中缓缓“转”过身,朝着舷窗的方向。
林介看不清它的五官,只能看到在一片惨白的平面上,有两个点散发出微弱红光。
那不是反光,而是某种自体发光的组织。那对红点,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小小的窗口。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
就在被“凝视”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寒意海啸般席卷了林介的全身。
那是超越了恐惧的情感,是理智被撕裂、生命层次被彻底否定的恶心与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