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化作巨大的黑天鹅绒幕布缓缓垂下,将西印度码头区彻底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白日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下泰晤士河的潮水有节奏地拍打着石砌堤岸,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悠长的船笛。
三号仓库,这栋在过去一个月里充满了未知与恐惧的巨大建筑,此刻沉默地等待着夜晚的“访客”。
而在这个巨兽的腹中,林介正指挥着一场无声的战场布置。
他的计划听起来简单得可笑,但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他那超越时代的巧思。
他并没有选择在敌人必然经过的通风窗口处设置硬碰硬的捕杀陷阱,那在面对数量众多且行动敏捷的未知生物时,效率太低且风险极高。
他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捕获”,而是一次无法被规避的“标记”,一次能彻底揭开敌人神秘面纱的“染色实验”。
“威廉上士,我需要你把这条绳索固定在仓库最高层的中央横梁上。”林介将一卷从仓库里找到的足够结实的麻绳递给威廉,“绳索的长度,需要精确到距离地面三米左右的高度。”
威廉看了一眼那隐没在黑暗中高达十几米的穹顶横梁,又看了看林介,眼神中带着疑问。
在那种高度进行作业,即便是对他这样的老兵而言也需要借助专业的攀爬工具。
林介看穿了他的疑虑,他指了指仓库一角那台用于吊装货物、由蒸汽驱动的巨大起重机。
“我们可以利用它。只要稍稍改造一下它的吊钩,就能将人安全地送上去。”
威廉的眼中再次闪过赞许。
这个年轻人总能以一种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去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这是一种极其宝贵的战场嗅觉。
在威廉矫健的身手与对机械的粗通下,那条麻绳很快便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指定位置,就象一根从天而降的蛛丝,静静地悬垂在仓库的中央。
接下来是陷阱的内核部件。
林介找到了几袋原本要运往面包房的白面粉。
他将其中一个面粉袋小心地绑在了那条麻绳的末端,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粉尘炸弹”。
“这就完了?”一旁看了半天的马库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就想用一个吊着的面粉袋,去对付那些能掰弯铁栏杆的怪物?我以为你会设置一些……至少带尖刺的玩意儿。”
“马库斯,耐心是一种美德。”林介微笑着,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转头对威廉说道,“威廉上士,现在是最后一步。我需要你将这条细绳的一端连接在面粉袋的开口处,而另一端,则需要你以你的经验铺设在我们推测出的那些小东西最有可能经过的货架顶部。我们需要一个足够隐蔽、足够伶敏的绊索。”
这才是整个陷阱的精髓。
考验的不再是设计者的巧思,而是执行者的专业与经验。
如何在堆满杂物且数十米长的货架顶部,铺设一条既能被轻易触发,又不会被提前发现的绊索,这本身就是一门艺术。
而威廉无疑是这门艺术的大师。
这位沉默的老兵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拿起那卷细细的鱼线,身影便如狸猫般攀上了货架。
他在那片常人难以立足的复杂“钢铁丛林”中辗转腾挪,身影时隐时现。
他利用货箱的棱角、货架的立柱,巧妙地布置着鱼线的走向,最终在距离通风窗口最近的一处必经之路上完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触发机关。
整套陷阱,终于布置完成。
一个巨大的面粉袋,被高高地悬吊在仓库的中央,它的开关却连接着数十米外位于顶层黑暗中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任何试图从通风窗口潜入,并沿着货架顶部移动的目标,都必然会触发这条死亡绊索。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仓库一处由巨大货箱构成的绝佳观察点后方,这里可以将整个陷阱局域尽收眼底。
林介架起了他的单筒望远镜,威廉则举起了他那把枪管极长的柯尔特左轮,而马库斯则半信半疑地抱起手臂,准备看戏。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午夜时分,当仓库外的世界彻底陷入沉睡时,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从仓库顶层的通风窗口处传来。
来了!
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林介通过望远镜终于看清了那些“码头低语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些体型象是大型猕猴,但身体结构却截然不同的奇特生物。
它们的皮毛呈现出一种暗淡的仿佛生了锈的铁灰色,这让它们在钢铁与阴影的环境中拥有了完美的保护色。
它们的四肢极为修长,末端并非是血肉手掌,而是由许多黄铜质感、好似钟表零件般的微小节肢构成的“机械爪”。
这些爪子能轻易地抓牢任何粗糙的表面,让它们拥有了飞檐走壁的能力。
而最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它们的脸。
它们的脸部并没有嘴巴,只镶崁着一块被打磨得发亮的类似透镜的水晶。
当它们彼此靠近时,这些水晶会发出不同频率的“嗡嗡”声,疑似在用这种方式进行交流。
它们的目的明确,行动高效。
一只,两只……足足有十几只这样的生物,无声地从通风窗口鱼贯而入,然后熟练地沿着货架顶部朝着仓库深处的目标,一箱崭新的锡块,快速移动。
它们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条在黑暗中等待着它们的死亡绊索。
带头的那只半机械猴子在即将抵达目标时,它那由金属节肢构成的脚轻轻地碰触到了那根绷紧的鱼线。
“啪!”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响起。
远在数米之外的仓库中央,那个悬吊在半空中的巨大面粉袋,它的开口被一股力量猛地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