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与朱利安乘坐马车返回都柏林市区时天空已然阴沉。
厚重的灰色云层低压在城市上空,预示着一场深秋暴雨即将来临。
阴郁压抑的天气恰如其分地烘托出他们紧迫与未知的心情。
他们的目的地圣殿酒吧区位于利菲河南岸,是都柏林古老且具矛盾气质的内核局域。
白天这里是艺术家作家与学者查找灵感的波西米亚式天堂,夜幕降临后便会变成城市里喧嚣混乱又弥漫着酒精与荷尔蒙气息的旋涡。
在这片旋涡的水面下更隐藏着都柏林乃至整个爱尔兰汹涌危险的政治暗流。
马车在一条狭窄巷口停下,巷道仅容一车通过。
车夫是奥多诺休教授联系的本地人,沉默寡言且是位可靠的自己人。
他对着车厢里的两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便拉紧缰绳安静地等待在原地。
林介与朱利安走下马车,浓烈复杂的生命气息立刻将他们淹没。
远处某家酒馆传来悠扬又带着悲凉的爱尔兰传统风笛旋律,近处则是酒客们混杂盖尔语与英语的醉意喧哗和高声争论。
这里是爱尔兰民族精神未经驯服的心脏。
每一块鹅卵石和每一堵被岁月熏黑的红砖墙,都在诉说着民族苦难与抗争的千年史诗。
他们两人的装扮已不是之前的学者与秘书模样。
朱利安换上朴素陈旧的深棕色粗花呢夹克,艺术家长发被他故意弄得凌乱。
他整个人看起来象一位从法国乡下到都柏林追寻凯尔特文化之根的穷困理想主义民间学者。
林介则抹去了身上的精致感。
他穿着浆洗发硬的灰色廉价衬衫,外套一件沾染不明污渍的灰色粗羊毛坎肩。
他清秀的东方面孔在这片白人局域本身就是醒目的标签,但在这种底层与混乱的“无国界”环境中,反比在“旅行者俱乐部”森严等级的“上流社会”里显得更加和谐。
他看起来象一个被理想主义法国学者从遥远殖民地带回的沉默异乡追随者。
名为“盖尔雄狮”的古董店隐藏在圣殿酒吧区内核的舰队街小巷深处。
它的门面极其不起眼。
一块饱经风霜字迹模糊的木质招牌悬挂在油漆剥落的深绿色店门上。
橱窗里没有摆放吸引游客眼球的纪念品,而是杂乱堆放着布满历史尘埃且无人问津的古董—一生锈的锁子甲残片、断裂的凯尔特十字架以及几本封皮翻烂的盖尔语旧书。
整家店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拒绝着游客。
它所等待的不是普通顾客,而是能真正读懂其背后隐藏密码的自己人。
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戏考验他的学识演技,以及他对爱尔兰民族复杂矛盾心理的深刻理解。
他轻轻推开发出抗议声的店门,带领林介走进了这个未知狮穴。
店内比外面更加昏暗拥挤。
狭小空间被各种不成套且堆满杂物的旧家具挤得满满当当,难以下脚。
就在这片杂乱如废品回收站的宝库最深处,一个吧台后坐着店主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像传说中的矮人般敦实粗壮。
他拥有一头燃烧火焰般的醒目红发与红胡子。
脸上是典型凯尔特人的高颧骨与深眼窝,一双灰绿色小眼睛正从一副老花镜后锐利地审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他的手中正用鹿皮反复擦拭一柄带有古代战争烙印的粗犷爱尔兰短剑。
这个人就是“盖尔雄狮”古董店的老板,也是都柏林着名的激进盖尔文化复兴主义者芬恩·麦克库尔。
他用爱尔兰神话中最伟大传奇英雄的名字为自己命名。
“下午好,先生们。”芬恩的声音沙哑有力,带着浓重的都柏林底层口音,“本店不欢迎游客,如果你们想查找印着三叶草图案的愚蠢纪念品,请出门左转再走一百码,那里有你们想要的一切。”
他的话语是毫不掩饰的驱逐。
“我们不是游客,麦克库尔先生。”朱利安缓缓摘下帽子,用略带生涩却标准且躬敬的盖尔语回应道,“我们是追寻伟大先贤失落足迹而来的朝圣者。”
芬恩擦拭短剑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锐利的小眼睛从老花镜上方抬起,重新审视着眼前能说盖尔语的法国人。
警剔依旧存在,但属于自己人的微弱好奇已悄然浮现。
“我叫朱利安,”朱利安继续用盖尔语说道,声音真诚谦卑,“这位是我的朋友与同伴,林,我们来自法兰西的布列塔尼半岛,我的祖先也曾是伟大凯尔特人的一支。”
“我们来到这座翡翠岛并非为了观光,而是为了找回被罗马人与盎格鲁撒克逊人从我们共同血脉记忆中无情抹去、篡改、沾污的真正历史。”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
他没直接提及独立或反抗,而是从宏大的泛凯尔特民族文化认同视角切入,将自己从单纯的外国人拉到了失散多年的远方亲戚位置。
芬恩脸上的冰冷消融了些许。
他放下短剑,“布列塔尼————是的,我听说过,那里的人也说一种和我们相似的古老语言。”
“那么,来自布列塔尼的朝圣者”先生,你们想从我这只剩历史残骸的破店里查找些什么呢?”
“我们在查找一首歌。”林介在此时恰如其分地开口。
他说道,“一首据说由三百年前最伟大的吟游诗人盲眼”塔洛谱写的关于背叛与复仇的失落哀歌。”
如果说朱利安的文化认同是敲开芬恩心防的敲门砖,那么林介直接点出“盲眼”塔洛这个悲剧与民族主义色彩名字的行话,就是一把插进锁孔的钥匙。
芬恩的灰绿色眼睛猛然收缩。
庞大且带有压迫感的危险气场从他敦实的身体里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