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老二家大门被拍得哐哐响。
“老二!张老二!快开门!”
邻居赵三的嗓门急得能掀翻屋顶。
张老二揉着眼睛拉开门闩:“三哥,咋了?谁家房子着火了?”
赵三指着他的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的头!你的头发!”
“我头发咋了?”张老二莫名其妙,伸手往头顶一摸——
手感不对。
光溜溜的,凉飕飕的。
他冲回屋里,对着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一照。
“嗷——!”
一声惨叫惊飞了院里刚睡醒的母鸡。
镜子里,他头顶正中央秃了铜钱大一块,边缘整齐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在稀疏的头发中间格外醒目。
消息比春风吹得还快。
不到一顿早饭工夫,全村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张老二被鬼剃头了!”
“啥叫鬼剃头?”
“就是半夜鬼上门,专挑亏心人,拿阴间剃刀给你剃一块!这是要倒大霉的先兆啊!”
“哎哟我的娘,今晚我可不敢睡了!”
张老二家院里院外挤满了人。
当事人裹着条灰毛巾蹲在炕角,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媳妇王氏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个死鬼,到底在外头干啥缺德事了?鬼都找上门了!”
“我、我真没有啊!”张老二哭丧着脸。
他老娘拄着拐棍颤巍巍道:“得请高人!赶紧请高人驱邪!”
“对!请大师!”
“刘家屯的刘道士灵验!”
晌午时分,刘道士驾到。
五十来岁,干瘦得像根柴火,山羊胡稀疏疏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个鼓囊囊的布褡裢。
一进院门就皱起鼻子猛嗅:“嘶——阴气冲天!”
张家人腿都软了。
“大师救命啊!”
“好说好说。”刘道士捋着胡子,“待贫道开坛作法,会会这孽障。”
院子里摆起香案。黄符纸、铜钱剑、糯米碗一字排开。看热闹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比上回看哭嫁还热闹。
刘道士点燃三炷香,眯眼念咒。突然双目圆睁,铜钱剑直指张老二:“呔!何方妖孽,胆敢在此作祟!”
张老二扑通坐地上了:“大、大师,鬼在哪儿呢?”
“就在你头顶盘旋!”刘道士舞着剑,“此乃千年剃头鬼,专寻不义之人下手!说!你可曾做过亏心事?”
“我真没有啊!”
“还不招?”刘道士从褡裢摸出个小瓷瓶,“此乃黑狗血混朱砂,专克此鬼!不过……”他拖长音调。
“不过啥?”王氏急问。
“此鬼道行颇深,需用上等法器。”刘道士叹气,“贫道那柄百年桃木剑,前日不慎损毁……”
“我们买!多少钱?”
“不多,八十块。”
“八十?!”张老二差点背过气——他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个数。
“舍不得?”刘道士摇头,“那便罢了。只是这鬼今日剃头,明日恐怕就要索命了。”
王氏一咬牙:“给!砸锅卖铁也给!”
她转身要回屋拿钱——
“慢着!”
清亮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
盛屿安拨开人群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盛老师?”张老二像见了观音菩萨。
刘道士皱眉:“来者何人?胆敢打断法事!”
“曙光村扫盲班老师,盛屿安。”盛屿安瞥了眼香案,“这位是县医院皮肤科孙主任。听说这儿闹‘鬼剃头’,特地来见识见识。”
“荒唐!”刘道士甩袖,“此乃阴阳之事,医者懂什么!”
“医者不懂,你懂?”盛屿安笑了,“那你给说说,这‘剃头鬼’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剃刀?飞利浦还是吉列?”
围观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胡、胡言乱语!此乃鬼力所为!”
“鬼力能剃这么整齐?”盛屿安掏出个放大镜,凑到张老二头顶,“各位乡亲都来看看——边缘平滑,无红肿无破皮。孙主任,这在医学上叫什么?”
孙主任推推眼镜:“典型斑秃症状。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多由精神压力大、焦虑失眠引起毛囊暂时休眠。”
“听见没?”盛屿安直起身,“压力大,掉头发,就这么简单。”
“一派胡言!”刘道士跳脚,“分明是恶鬼缠身——”
“行啊。”盛屿安打断他,“既然你说是鬼,那我问你:这鬼是男是女?生前干啥的?为啥不剃眉毛专剃头顶?是觉得头顶风水比较好?”
一连串问题把刘道士问懵了。
“天、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这瓶‘黑狗血朱砂’总能泄露吧?”盛屿安闪电般伸手夺过小瓶,打开一闻,“嚯,这味儿熟啊——孙主任,您闻闻这是不是红墨水掺铁锈水?”
孙主任接过,蘸了点搓搓:“红色颜料,有铁锈味。可能是赭石颜料混了铁锈水。”
全场哗然!
刘道士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验就知道。”盛屿安转向张老二,“敢不敢去医院?要是斑秃,治疗费我出。要是真闹鬼——”她笑眯眯看向刘道士,“我亲自去省城请茅山道士,费用你出,怎么样?”
刘道士额头冒汗。
张老二看看盛屿安,又看看刘道士,一跺脚:“我去医院!”
县医院皮肤科。
伍德灯、皮肤镜轮番上阵。
孙主任看着检查单:“确诊了,斑秃。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张老二低着头,声如蚊蚋:“前阵子跟人合伙贩山货,赔了三百多……不敢跟家里说,整宿整宿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