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浮起。
遥远而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家用电器运行时稳定的低频嗡鸣,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被距离拉长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然后,是嗅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陈旧书籍的纸墨气,隐约的机油味:来自阿笠博士那些永不停歇的奇怪发明,还有……一丝甜甜的、像是刚烤好的黄油饼干的气息。这是阿笠博士家的味道。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胶水黏住。
江户川柯南——或者说,工藤新一残存的意识,在确认了身处环境的安全之后,那股强行被压制下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才如同决堤的冰水,轰然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刚刚苏醒的些微暖意。
是那个家伙……只有那个家伙,会把自己送回来。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庆幸,只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溺毙人的屈辱和恐惧。
他像一个被玩坏后随手丢弃的玩具,连处置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妥善”。
他不敢立刻睁开眼睛。仿佛只要不睁开眼,就能暂时逃离那个已经深深刻入脑海、如同恶鬼烙印般的画面。
但那些影像,那些声音,根本不受控制,疯狂地在他黑暗的视界里重播、闪烁、扭曲放大——
米花港口,藤沢旧区,那间散发着霉味和鱼腥的破旧公寓……昏黄灯泡下污渍斑驳的墙壁……高桥远介那张平静到诡异的脸……
然后,是那个表情。
那个当他看完投影仪之后,高桥远介脸上缓缓浮现的……无法用任何已知人类情绪词汇去准确描述的、极度惊悚、极度扭曲、仿佛将所有黑暗、虚无、残酷和一丝近乎愉悦的欣赏熔铸在一起的……毛骨悚然的表情!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刺骨锥心的——
“是啊……我只是个……臭卖鱼的。”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紧接着,是那束从便携投影仪中射出的、惨白如骨的光。
血。大片大片,在昏暗沙滩上蜿蜒伸展、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伏特加。那个魁梧如熊、总是沉默跟在琴酒身后的男人,像一滩毫无生气的烂泥,脸朝下趴在血泊之中,黑色礼帽歪在一旁。
琴酒。那个给他喂下毒药的、 那个金发的、象征着他所有噩梦源头的恶魔。
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沙地上一点一点、绝望而徒劳地爬行,身后拖出长长血痕的凄惨模样……
以及……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举起的……
那条冻鱼。
“拿伯莱塔!打爆我的头?!”
“未来视界事务所的侦探?!”
“你最瞧不起的那只……‘枫叶金币老鼠’?!”
“记住了!我叫高桥远介!”
“你!们!黑!衣!组!织!的!人!不!是!都!很!厉!害!吗!?”
冰冷戏谑的质问,混合着—噗嗤!砰!咚!
那一声声沉闷到令人牙酸、仿佛能隔着屏幕闻到血腥味的击打声响,还有骨骼碎裂的细微脆响,以及琴酒最后那不成调的、濒死的呜咽……
处刑。
一场赤裸裸的、充满羞辱意味的、单方面的虐杀处刑。
而他,工藤新一,关东有名的高中生侦探,见过不少死状各异的尸体,破解过无数血腥的谜题。他自以为对“死亡”和“罪恶”早已有了相当的免疫力。
但亲眼、全程目睹一场如此残忍、如此直接的杀戮过程,尤其是,行凶者是他切齿痛恨却又深知其可怕的对手,受害者是他恐惧入骨却又代表着某种“强大不可战胜”
这种复杂的、颠覆性的、纯粹暴力的视觉与心理冲击,是任何逻辑推理和案件卷宗都无法模拟的。
它像一只无形而肮脏的手,粗暴地撕开了他心理的某种屏障,将最原始、最野蛮的恐惧和恶心,直接灌了进去。
一层厚重而粘腻的心理阴影,如同污浊的油漆,泼洒在了他意识的最表层,短期内恐怕难以擦拭干净。
更让他恐惧到几乎窒息的是——高桥远介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目睹了全程!他知道这录像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冲击!他是故意的!
他精准地计算好了这一切,就像他精准地计算了如何伏击琴酒、如何勒索自己父亲、如何一步步掠夺走小兰……
他对自己了如指掌,知道自己的弱点,知道自己的恐惧,知道如何用最有效的方式,击溃自己所有的防线和骄傲。
这份“被洞悉”与“被操控”的恐惧,比单纯的暴力景象,还要可怕十倍、百倍!
尤其……柯南的思维在恐惧的冰水中艰难地转动着,试图抓住一丝理解的浮木……
尤其,他曾经以为,自己对于高桥远介,或许有某种特殊的“价值”。
那是一种扭曲的、基于胜利者心态的“纵容”。
就像掠食者捕获猎物后,并不急于立刻杀死,而是戏耍、欣赏猎物的挣扎,需要见证自己的“成功”,需要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失败者”和“旧时代的遗物”,来衬托他的胜利和崛起。
因为有父亲工藤优作那份被勒索的、诡异的“五十亿日元合约”的牵扯,有小兰、毛利叔叔、园子这些“情感羁绊”纽带的制约,或许还有高桥远介自己那层尽力伪装的、虚伪的“道德外观”
所以,无论之前自己如何与他交锋,如何试图反击,甚至那次……卑劣地利用小兰设下陷阱,想要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他最终都“放过”了自己。
柯南曾经这样自以为是的理解过。
这理解曾给他带来屈辱,但也带来一丝微弱的、赖以周旋的“安全感”——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