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借着这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跳，也将脸上那不该有的红晕尽力压下。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目光如经过冰水淬炼的刀锋，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直直射向远介。
“别给我打马虎眼，”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刚才的事就算了。现在，说正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个姿态，仿佛已经回到了法庭上最关键的质询环节。
“你刚才说的，”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关于伊豆外海，价值两万亿日元的多金属结核矿床——是、真、的、吗？”
她的眼神紧紧锁定远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似是要把他从皮到骨、从里到外都彻底看个透彻，验证他话语中每一个音节的真伪。
高桥远介也收起了所有玩笑和闪躲的姿态。
他站直身体，迎视着妃英理锐利如x光的审视目光，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肃然。
那是一种将巨大风险和机遇都了然于胸、并已下定决心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错。”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刻在石板上：“位置就在‘伊豆-小笠原海沟’与‘南海海槽’交汇处的特定坐标海域。”
“根据我掌握的最新技术勘探数据与地质模型反复演算，那片海床之下，确实存在一个规模惊人、富集度极高的多金属结核矿床。”
“其富含的钴、镍、稀土元素等，全是当今及未来高端制造业、新能源、国防军工领域不可或缺的战略级稀有金属。”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要让那个数字带来的重量，再次清晰地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初步的、相对保守的估值——两万亿日元。这还仅仅是以当前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和已知开采技术成本进行的估算。如果考虑到未来这些资源可能出现的稀缺性溢价，以及开采、提炼技术的进一步革新……实际价值，可能更高。”
即便是已经有过一次心理冲击，当“两万亿日元”、“战略级稀有金属”、“价值可能更高”这些词汇再次从远介口中清晰而肯定地吐出时，妃英理的心脏依然难以抑制地重重跳动了几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以律师的绝对理性，去消化这个信息背后的滔天巨浪。
价值本身已是天文数字，但更关键的是……它所代表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足足有三秒钟，像是在快速调取大脑中所有相关的法律条文、国际公约、地缘政治案例。
再次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沉静下来，但那沉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你打算怎么做？”她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高桥远介，你很清楚，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两万亿日元，还是战略资源……这个体量，这个性质，一旦风声走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她微微摇头，语气凝重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的前言：
“它会像一块滴入鲨鱼群的鲜血，瞬间引来日本国内所有顶尖财阀的疯狂觊觎——铃木、大冈、nec电气、三菱……没有任何一个会坐视不理。这还只是商业层面。”
“日本政府绝不会缺席。经济产业省、资源能源厅、乃至直接涉及国家安全与战略资源的日本公安、内阁情报调查室，以及专门负责此类事务的战略资源安全局……他们会以国家安全的名义，介入、审查、甚至可能直接征用或要求‘合作’。”
她的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一点都直指要害：“国际势力呢？驻日美军不会对眼皮底下出现如此规模的战略资源无动于衷，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和五角大楼的触角会第一时间伸过来。”
“fbi、cia……这些情报机构对可能改变区域力量平衡的敏感资源，有着猎狗般的嗅觉。更不用说其他环太平洋国家，以及那些对稀有金属有巨大需求、本身资源却匮乏的工业强国。”
她看着远介，目光灼灼：“这种等级的自然资源，关联的是国防、军工、尖端化学、航空航天、新能源等一系列命脉行业。它的价值几乎不存在‘溢价’的可能性，因为它本身就是无价的‘硬通货’。”
“两万亿日元，换算过来是接近两百亿美元的巨款……这已经超出了个人，甚至大型企业能够独立掌控和消化的范畴。”
妃英理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用一种混合着惊叹、忧虑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然搅动起如此惊天风云的男人。
“远介君，”妃英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息：“你……这才多久？你……”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声叹息终于溢了出来：“唉……”
这声叹息里，有对他才华与野心的认可，有对即将卷入的、远超以往凶险程度的未来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总是行走在刀锋之上、却又意外闯入了她和女儿生活的男人的……复杂牵挂。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阳光在悄然移动，将百叶窗的影子拉长。
妃英理端起面前已经凉掉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凉的杯壁，仿佛在汲取一丝镇定。
她再次抬眼，看向远介，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那位顶尖律师的冷静与锐利。
“说说吧。”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既然已无退路，那就迎难而上”的决断：“你把我叫来，告诉我这些，总不是只想让我震惊一下。你肯定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或者……遇到了无法独自决断的难题。”
她微微向前倾身，那个姿态，既是倾听，也是审视：“你打算怎么办？或者说，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高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