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更直接的死亡威胁。
这是另一种压力。
制度性的、系统性的、融入这个国家每一个毛细血管的压力。
它不是一把枪,而是一张网,一张由法律、政策、行政命令、人际关系、社会舆论编织成的、无处不在的网。
在这张网里,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真正的高级玩法,是让你“合理地”消失——破产、入狱、意外、精神崩溃、社会性死亡。
远介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愤怒地咆哮,甚至没有看铃木朋子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得意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一直延伸到会议桌下,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
大冈老人看着他的沉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以为远介动摇了。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国家,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对抗不了盘踞了百年、根须已经扎进国土每一个角落的门阀体系。
你可以在黑暗中掀起风浪,但在阳光下,在规则里,你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换了一种语气。
从威胁,变成了“劝告”。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途。”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诚恳,诚恳到几乎让人相信他是真心为远介着想。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自认为可以彻底击垮远介心理防线的话:“你没有义务去面对一个你根本赢不了的敌人。”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直视着远介低垂的脸。
“你听懂了吗?高桥远介?”
远介依然低着头。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灯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
大冈老人期待看到的——恐惧、挣扎、妥协、崩溃——一样都没有。
那张二十岁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
冰冷到极致,却又燃烧到极致的。
坚定。
远介的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甚至不是愤怒的笑。
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笑容。像一个人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像一把刀终于磨到了最锋利的程度,像一颗子弹终于装进了枪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穿空气:“根本赢不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
不是“我不信”,不是“我要试试”。
是“我听不懂”。
意思很简单:在你的词典里,有“赢不了”这个词。
但在我的词典里,没有。所以你说的这句话,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大冈老人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那层温和的、劝导的面具,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狰狞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