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59层的。
电梯下降时失重的感觉,与他灵魂深处那种无限下坠的空洞感重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
——仿佛不是电梯在下降,而是整个未来视界大厦,不,是整个东京都在他周围无声地塌陷、崩解,坠入一个没有光的深渊。
金属厢壁光洁如镜,映出他此刻的倒影:头发凌乱,额前几缕金发被冷汗粘在苍白的皮肤上;
西装外套在刚才的撞击和瘫坐中沾满了水泥地面的浮灰,肩部甚至有一处不明显的撕裂;
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曾经明亮锐利、藏着星辰与火焰的紫灰色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被挖去了内核,只剩下两个映照着冰冷灯光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球体。
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是他自己咬破舌尖的证明。
“没有你们……对我很重要……”
“终结……”
远介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准确的预言,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碰撞、炸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在他赖以生存的信仰基石上烙下焦黑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公安的职责、对国家的忠诚、对秩序的信奉、对避免更多流血的坚持……
但所有这些曾经坚如磐石的概念,此刻在远介那套冰冷而残酷的“价值比较论”和终极的“清洗宣言”面前,全都变得苍白、脆弱、甚至……虚伪可笑。
“我才是……那个下贱的人吗?”他对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镜中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回望着他。
“叮——”
电梯抵达一楼。门滑开的瞬间,大厅明亮到近乎刺眼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涌了进来,像一波温热的潮水,试图将他从冰冷的自我放逐中拉回现实。
但他只觉得那光线扎眼,那人声嘈杂得令人烦躁。
他踉跄着走出电梯,脚步虚浮,右腕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那一拳对轰的惨败。
大厅里仍有少数加班的员工和安保人员,他们投来诧异、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安室透——或者说降谷零——过去总是能完美地掌控自己的形象,无论是波本的邪魅,安室透的亲和,还是降谷零的冷峻。但此刻,他无力也无意再去维持任何伪装。
他像一个真正的败犬,拖着沉重而疼痛的身体,穿过空旷华丽的大厅。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歪斜的影子,天花板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洒下过于慷慨的光芒,却照不亮他内心丝毫的角落。
自动玻璃门无声滑开,东京夜晚微凉的、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竟让他感到一丝解脱。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在夜色中通体流淌着冷蓝色灯带的未来视界大厦。
59层那个没有灯光的窗口,像一个漆黑的瞳孔,正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城市,也俯瞰着渺小如尘的他。
那里有一个男人,刚刚宣布要终结一个时代。
而他,这个时代的“忠诚卫士”,刚刚被那个男人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击溃。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叹息。
然后转身,汇入街道上熙熙攘攘、对他人的痛苦毫无知觉的人流之中。
他的背影,在璀璨而冷漠的城市夜景里,迅速被吞没,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旧日幽灵的颓唐与迷茫。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公安的据点?那里充满了他此刻无法面对的职责和同僚。
安全屋?那只会加深他的孤独和自我厌恶。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右手手腕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或许真的骨裂了。
但这肉体的痛苦,比起灵魂被彻底剖开、信仰被连根拔起的剧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走着,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人偶,朝着无尽的夜色深处,麻木地前行。
未来视界大厦59层。
远介站在落地窗前,直到安室透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安室透的崩溃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愉快。碾碎一颗曾经闪耀的星辰,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难免会在空气中留下冰冷的尘埃。
他需要确保这些尘埃,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只有一串复杂代码的加密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极其嘈杂——尖锐的金属切割声、沉闷的撞击声、大型机械的低吼,还有工人们用某种东欧语系语言喊叫的、粗粝而急促的指令。
在这些声音之上,一个女声不耐烦地响起,音色原本应该悦耳,此刻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熬夜、兴奋剂和极度专注后的沙哑与暴躁。
“喂——?!什么事?!忙着呢!没听见吗?!”
是克里斯汀。或者说,是“普拉米亚”。那个表面娇小无助,背地里是个极端恐怖分子与炸弹狂的疯女人。
远介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把那头耀眼的金色长发胡乱束成了短马尾甚至丸子头,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修长的脖颈和额角;
穿着沾满油污和化学试剂痕迹的紧身工装,却依然掩盖不住那具被魔鬼眷顾的、充满力量与诱惑的胴体曲线;
脸上可能戴着护目镜,但镜片后那双湛蓝如波罗的海的眼睛,一定燃烧着制作危险品时特有的、混合了极度冷静与极致狂热的火焰。
自己手下的那些亡命徒或技术工人,绝不敢对这样的她产生任何非分之想,那火焰能轻易将人焚为灰烬。
远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刻意带上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让你准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