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富比那边的“火线抢险会”刚开完,李昂兴奋得连干了两杯冰美式,感觉自己能绕着故宫跑三圈。
但顾云的日程表上,根本没有留给他们庆祝的时间。
第二天晚上八点,北京时间。纽约当地刚好是早上七点。
屏幕亮起,视频连接数的另一头,是洛克菲勒家族的现任内核成员之一,艾琳·洛克菲勒。
艾琳年过五十,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燕麦色羊绒衫,没戴任何夸张的首饰,气质干练。
顾云敏锐地注意到,她身后的实木书架上放着不少中文典籍,其中一本甚至是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文版《敦煌学导论》。
这让顾云对她的第一印象稍微好了一点。至少,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只懂看拍卖行报价单的“暴发户”。
“顾先生,马院长,早上好。感谢你们愿意抽出时间。”艾琳率先开口,语气很客气,没有那种老钱家族惯有的傲慢。
马维汉坐在顾云旁边,微微点头:“洛克菲勒女士,您愿意主动沟通,我们也表示感谢。”
艾琳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
“我先表明我的态度。贵方发来的清单上,涉及我私人名下收藏的七件中国文物。
其中三件,我已经核实过来源,确实存在非法规避海关的嫌疑。这三件,我决定无条件归还,后续手续可以让我的律师和贵方直接对接。”
李昂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记,心里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这开局,比范德比尔特那个老赖可舒服太多了。简直是ssr级别的神仙玩家!
顾云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钢笔:“那另外四件呢?”
艾琳沉默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另外四件,我并不是想拒绝归还。
我只是希望在移交前,把它们背后的历史弄清楚。我昨晚给你们发了一份我们家族医疗基金会的早期文档,不知两位看了吗?”
马维汉点点头:“看了。”
艾琳拿起身旁的一个文档夹:“我的外祖父曾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参与过一个美国医疗基金会在中国北方的项目。
那个项目不仅资助医院,还资助了当时的教育和考古。家族日记里提到,他们曾从一位前清官员手里‘接收’了几件宫廷旧物,作为对基金会援助的……‘感谢’。”
“感谢?”马维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知道这个词现在听起来非常刺耳。”艾琳坦然地迎上马维汉的目光,
“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真实的馈赠,还是某种变相的掠夺。所以我连夜去查了源文档案。”
她将几页泛黄信件的高清扫描件共享到了屏幕上。
信件日期是1928年,写信人是艾琳外祖父的中国籍买办秘书。信里写得很直白:
“某位前清宗室中间人,希望以宫中旧物换取基金会继续资助其家族实际控制的医院项目。”
顾云看完,脑子里瞬间理清了逻辑。
这不是八国联军那种明火执仗的抢,也不是古董商的倒卖。
这是民国乱局里最典型的灰色交易——有人拿不属于自己的国家财产,去换取个人的政治资本和利益。
东西确实是从故宫流出去的,只是外面包了一层名为“慈善援助”的合法外衣。
马维汉翻开手边那本厚厚的查验簿,比对了一下:“您说的四件里,有两件确实登记在景仁宫旧藏中。查验情况写着‘失踪’,备注是‘疑经宗室某人携出’。这跟您提供的家族文档,严丝合缝。”
艾琳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这些东西当年是被某个中国人私自拿出来做政治交易的,而我们家族接受了它们,那在道德和法律上,它们依然不应该属于我。”
李昂听到这话,差点想站起来给她鼓掌。听听,什么叫格局!这才是真老钱该有的体面!
顾云看着屏幕:“所以,您的诉求是什么?”
“三件我马上归还。剩下四件,我希望我的研究团队能与故宫共同整理这批文档。如果最终确认它们属于非法流出,我立刻安排归还。”
艾琳顿了顿,“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讲。”
“这四件里,有一块刻着医院捐建铭文的白玉牌。我的外祖父一直把它看作中美早期医疗合作的见证。如果它归还中国,我希望能把这段复杂的历史一并展示出来。
不是为了给我们家族洗白,而是想让后人知道,那段历史里既有掠夺和错误,也有真实的善意与合作。”
顾云没有马上搭腔,而是转头看向马维汉。
马维汉沉吟片刻,点头道:
“如果文档属实,当然可以展示。但展牌上必须写清楚内核事实:文物的所有权属于中国,其流出方式存在历史遐疵。
至于你们家族参与医疗援助的历史,可以作为客观背景并列陈述。”
“非常公允。我完全接受。”艾琳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洛克菲勒女士,我这边也有一个条件。”顾云适时开口。
“您说。”
“这七件文物回国时,我们希望您能公开发表一份简短的声明。内核内容不需要道歉,只需要承认一件事——”
顾云直视着镜头,一字一顿,“历史的复杂性,不能成为回避归还的借口。”
艾琳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后郑重点头:“这句话,我签。”
正事谈完,会议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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