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比我想象中更进一步。”
“作为您个人和吉美博物馆的第一份主动声明,非常合适。”顾云说道,“谨慎,但有方向;克制,但有态度。法国媒体看了,会觉得您稳健;中国公众看了,也能看到诚意。”
可顾云下一句话,又让他刚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不过,馆长阁下,这只是第一步。”
顾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文档夹,放在桌面上。
文档夹封面没有任何多馀装饰,只印着中法双语标题:
《中法关于吉美博物馆两件圆明园流散汉白玉石雕溯源确认与返还安排备忘录(草案)》
左边中文,右边法文。
措辞严谨,结构清淅。
但他只扫了几行,脸色就微微变了。
“顾先生。”尔抬起头,语气比刚才谨慎许多,“这份文本里的措辞,比您之前提到的要明确很多。”
顾云端起秘书送来的红茶,轻轻吹了吹:“您指哪一句?”
他顿了顿。
“这已经不是学术探讨,而是归还协议。”
顾云点头:“准确地说,是归还安排备忘录。”
“当然知道。”顾云放下茶杯,“所以它不是今天发布。”
顾云把文档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今天发布的,是您那份主动声明。它负责打开门。”
“这份备忘录,负责让门关不上。”
顾云继续说道:“流程上,我们可以分三步走。第一,吉美博物馆今日发布主动声明,宣布激活正式溯源研究。第二,三日内,中法专家组完成对现有证据链的共同确认,形成简短学术结论。第三,在法国文化部见证下,由吉美博物馆与中方机构签署返还安排备忘录。”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象把每一道门闩都提前拨开。
“这样对外呈现出来的叙事,就是吉美博物馆主动发现问题,法国文化界主动承担责任,中方以学术合作方式配合推动文物回归。”
顾云微微一笑。
“功劳是您的,程序是法国的,文物回中国。”
李昂差点没绷住。
这句话总结得太精髓。
顾云也笑:“不,是中餐。讲究火候。”
“馆长阁下。”顾云轻轻打断他,“理事会可以讨论,文化部可以见证,法律程序可以设计。但方向,必须先定。”
顾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薄薄的文档,递给让·皮埃尔。
“这是昨晚法国文化部方面与贵馆办公室沟通后的内部纪要摘要。不是正式批文,也不是法律授权,但足够说明态度。”
纪要上写得很清楚:
“关于吉美博物馆主动提出对两件疑似圆明园流散文物激活来源审查一事,文化部表示高度重视。勒费弗尔外长办公室及文化部相关司局均认为,此举符合g20联合宣言关于战争流失文物归还框架的精神,也有助于法国在国际文化治理中展现责任担当。建议吉美博物馆尽快与中方专家团队开展对接,在学术基础上形成可操作方案。”
他当然看懂了。
这不是命令。
但在法国官场,很多时候最有用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命令。
它叫“建议”。
它叫“高度重视”。
它叫“符合精神”。
它叫“尽快形成可操作方案”。
这些词放在普通人眼里,是废话;放在体制内,就是风向。
更重要的是,这份纪要里提到了勒费弗尔外长办公室。
换句话说,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冒险。
他是在替法国政府试水。
如果成功,爱丽舍宫可以说这是法国文化外交的新成果。
如果失败,文化部也可以说这只是吉美博物馆的学术探索。
官场里的聪明,从来不是不给上级留退路,而是让上级觉得你替他准备好了所有退路。
顾云笑了笑:“馆长阁下,您这句话不够精确。”
“怎么说?”
“准确地说,是法国政府内部有人注意到了您的勇气,并认为这种勇气值得被支持。”
这句话听起来象恭维,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提醒他:
牌已经摊开了。
文化部知道了,外长办公室知道了,爱丽舍宫的风向也知道了。
你现在如果往前走,就是先锋。
你如果往后退,就是不识抬举。
“外交工作的基本素养。”顾云语气温和,“直接把刀拍在桌上,容易吓坏朋友。把刀装进花束里,朋友至少会先闻一下。”
李昂低头咳了一声,差点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内庭湿漉漉的石板。
“顾先生,您知道我真正担心什么吗?”
顾云没有说话。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向顾云。
“法国政治不是您想象中那么浪漫。这里没有那么多自由、平等、博爱。更多时候,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跳进河里,然后再宣布自己早就支持游泳。”
顾云点了点头:“我从不低估法国政治的复杂性。”
“那您还让我跳?”
“不。”顾云看着他,缓缓道,“我是在告诉您,河水已经涨上来了。您可以选择第一个上船,也可以等别人把船开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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