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过了西渭桥,没有急着立刻动身。
在李倓的示意下,众人开始取下乘马之上包裹着的甲胄穿戴起来。
李倓穿戴的是一套绢甲。
这绢甲是盛唐特色。
乃是以绢丝,革料和铁片缝制而成,在外形美观的同时,也兼具一定的防护能力。
最重要的是质地柔软,不似铁札甲那样影响活动。
此前的唐朝正值国力鼎盛之时,再加之圣人十分喜欢夸耀武功,每年的献俘等仪式,花费更是不计其数。
军中的铠甲武器,也都比起实用,更偏向着美观方向发展。
许多即便是实战的甲胄上,也漆以十分鲜艳的颜色,更有缀着一些发光琉璃珠宝的。
所谓唐人常说“甲光蔽日”,说的并不是金属甲胄反射的森森寒光,而是各种装饰被太阳映照出的多彩光芒。
身擐绢甲,系上胫甲、护臂,又套上一件半臂。
半臂原本是隋唐时的女子服饰,后为唐、宋时的武士服。
形制类似半袖披风,上绣有繁复纹样,平时罩在甲胄上,无甲时也可穿戴。
一众人也都开始纷纷穿甲,戴好兜鍪。
这个时候的兜鍪,形制多样:有顿项两边如同耳朵一样向上方翘起的款式。
也有一些形制更为新颖,顿项并非分立在左右两边,而是在脑后形成一个半圆形包裹起来,连为一体。
李倓也系上兜鍪,擒弓在手,终于算是全副武装。
看着这些人穿上铠甲,周围逃难的百姓又是发出一阵赞叹。
尤其感叹建宁王的少年英姿,几如伽蓝庙宇中的天王神象。
只有李倓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群人虽甲胄在身,大概率还是心里发虚。
不过他料定,此时叛军并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之所以这样穿戴,一来是为了防备一些从潼关逃散的溃兵。
二来则是届时进入长安时,免不了需要这身行头,去威吓一下潜在的敌人。
众人重新组成行军队形,逐渐开始提升马速,向着长安的方向而去。
但比他们马速更快的,是那些堵塞在道上的行人。
口耳相传的“建宁王李倓要回长安”的消息。
一时间,这消息竟如同一道烽火传讯,沿着官道一直向后方传去。
此时,刚刚离开长安没多久的驿道之上,有一人也听说了建宁王李倓的事迹,当即快马加鞭地向着李倓赶去。
他本来听说圣人前往蜀中,料定自己凭借马匹追之不及,因此打算走傥骆道直奔蜀中。
现在听说建宁王将要回京,连忙北行。
远远地,便看见前方扬起尘土,一行数百人的队伍正在旷野上弛骋。
见到此景,他当即大呼道:
“前面可是建宁王麾下?仆监察御史高适,有事要拜见大王!”
李倓缓缓勒住缰绳,胯下的飞龙宝马不安地踢踏几步,这才停稳。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骑匹矮马,向他奔来。
那人一身布衣,头戴幞头,单从衣着打扮来看,和周围逃难的百姓没什么区别,唯独双目明亮,面容沉静严肃。
这人正是高适,李倓倒是见过几面,也知道他在当时和后世都有着不小的名声,于是上前与对方见礼。
原本是驻守潼关大军的监察御史。
在大军败于灵宝之后,他返回长安,力劝玄宗打开府库,收买壮士守御长安,玄宗却并未听从。
前日玄宗秘密逃离长安之时,竟也没有知会他一声。
当时百官之中,甚至仍有不少人在上朝,得知玄宗出逃的消息时,京城已然出现骚乱,他一时也没能走脱。
等到骚乱稍平,高适连忙带着几个仆从离开,想要抄近道直驱蜀中。
却听到风声称,太子三子建宁王诛杀了杨国忠一党,如今正作为太子的先锋,要先回长安坚守,与叛军决一死战。
高适当即也顾不得消息真假,连忙改道追来。
李倓从高适处了解长安的局面。
高适此前出奔长安时,听说宪部侍郎房琯和张均、张垍兄弟一起逃出长安。
才行了数里,在一处山寺歇息时,张均兄弟以“家产都在长安”为由,尤豫不前。
房琯无奈,只得先行,去追玄宗。
李倓心中清楚,不同于李勉这类人近中年却仍失意、愿意把赌注押在李亨乃至自己头上的臣子。
大多臣子,即便得知太子北上与天子分开,第一时间查找的,也都是李隆基而非李亨。
更遑论他李倓了。
而能遇到高适相助,已经是意外之喜。
唯一可惜的,就是放跑了房琯这位效法先贤,祭出火牛奇策,于一日之内,谈笑之间就灭亡了四万大军的“宰相之才”。
于是,李倓抚弓轻叹一声道;
“憾也。”
继而轻轻拨动弓弦,发出铮铮之声。
高适只道是建宁王遗撼人才不附,却也不便多言,只是继续为他讲解长安城内的诸多情况。
还劝说他,称长安不可守,而叛军动向不明,即便要回长安,也最多停留旬日。
对此,李倓早有定计,反而下令让手下士兵直接散开。
他知道这个时候可能会遇上潼关的溃兵。
而最先能逃跑的,多半是河西、陇右军中能骑马的胡人士兵。
这类士兵桀骜不驯,若遇上了,难免会有战斗。
果不其然,前去长安的一路上,他们在野外遇到了三三两两的胡人骑兵。
起初众人都以为是叛军的曳落河骑兵,不少人吓得心惊胆裂。
但看到对方同样惊惧,靠近后又见对方盔歪甲斜,这才鼓起胆气,纷纷张弓驰射。
要么把那些人遥遥逼退,要么就让他们下马收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