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正如李倓与李泌所料。
数日后,灵州城中,圣人再次召开宴饮之会。
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台下起舞不再是轻纱薄裙的胡姬舞娘,而换做了一众膘肥体壮的粟特胡酋。
突厥式样的编发随着胡旋转的飞起,兼有发辫上的金银环饰相撞,发出脆响。
康仆延心中抑郁到了极点,昨日他还在指挥万马千军,今日却在阶前献舞。
他们这些粟特贵族还受了雷海青等人的调教。
举凡一举手一抬足,全然要按照乐声音韵,受人摆布。
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便被那些个党项骑兵杀了也罢!
两侧有李龟年等一众梨园乐师纷纷奏乐。
丝竹管弦,其音昔日只有在长安才得以听闻,使观舞之人沉浸于其中,竟然生出些许恍若还在长安的错觉。
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等将领看在眼中,手中杯盏不停,同时也不由连连心中感叹。
能让这些的逆胡这么快就归顺朝廷,建宁王不愧是有德的贤王啊。
那个昔日被上皇锁在百孙院中的少王,竟然是这等不世出的俊彦。
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亲见其人。
算算凯旋时日,应该快了吧?
只是在宴会之后,圣人李亨却沉默了许久,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但众人都知道,圣人在沉默过后,即刻下令六城水运使魏少游,收集行在的所有舟船,即便是原本用于运送粮食军需的船只,也全数调往九原郡(丰州)。
不少人暗自猜测,莫非是建宁王北上平定六胡州叛乱时遭遇了困难,需要支持?
只是这类国家战略层面的事,他们也不敢多言。
盖因为和献俘的胡酋一起到的还有李倓和李泌的上表。
辞藻恳切,字里行间,行书如泣血。
但阅罢之后,李亨的内心满是矛盾。
在他看来,永王李璘趁机图谋江南之地,是想让自己做困守关中的司马邺,他却效仿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偏安江南。
这个小时候自己格外疼爱,还曾抱在膝上哄着的幼弟的此番行径让李亨对其痛恨不已。
但自己的三子李倓不同。
不说他过往的种种作为,单是拿永嘉之乱类比,永王李璘只是坐收渔利的偷果之人。
建宁王李倓却是要前往河北,以身赴险,正面硬刚叛军的‘石勒’。
更何况如今河北的‘幽州刺史王浚’、‘并州刺史刘琨’,都被他召到了关中。
河北战场也没有段部鲜卑和拓跋鲜卑那样的外部支持。
而自己的这个儿子,竟是要独自面对匈奴羯胡的大军,未免太过英勇了。
这般在脑中胡乱类比的李亨,越想越觉得当下的局面,与永嘉之乱竟有几分相似。
据说河北的叛将皆以史思明马首是瞻,此人军功赫赫、骁勇善战,在叛军中的声望仅次于贼酋禄山,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
坐于洛阳的安禄山虽手握大权,却听闻身体状况不佳。
这局势,岂不就是前赵与后赵相争的翻版?
越想越觉不吉利的李亨,连忙打断了自己发散的思绪。
没人能在他面前做司马睿,没人!
他不是司马邺,不是!
永王李璘他必定要对付,对方毕竟是奉了上皇的诰命,前往江南赋税重地,暗中谋夺国家根基。
若让其掌控江南,自己这个朝廷的命脉,便要被他掐在手中。
但李倓不同,他要奇袭河北的计策,也未尝不是一条良策。
况且建宁王主动请辞关内节度大使,也能让关内镇肘腋之地由自己全然掌控。
因此,李亨纵然心中对李倓仍有芥蒂,也只能尽可能为其提供助力。
毕竟此事一旦成功,便能极大缓解关中的压力,将叛军牢牢牵制在河北战场,阻止他们南下进犯江南。
即便失败,那小子麾下多是骑兵,届时即便逃奔漠北,也尚有退路。
漠北的回纥本是草原新立之国,没有突厥那般的威望,难以威服各部,正需要朝廷的册封为其背书。
李亨当即决定,即刻派刚受封敦煌王的李承采(cǎi)北上出使回纥,与回纥定下盟约。
李承采是被武后整的很惨的李守礼之子,被李亨选为使者前去交好回纥。
其中,自然免不了要收纳回纥可汗之女为侧室。
是为和亲王子。
而这盟约并非是希望回纥派出多少大军支持,更多是为了稳住回纥,避免其趁机生事。
事实上,历史上直到唐军陈涛斜、永丰仓、清渠三战皆北后,回纥骑兵才出现在第四场的香积寺之战中。
在此之前,回纥骑兵仅在仆固怀恩进攻阿史那从礼时,给予过些许的帮助。
李亨本就没有让回纥大军深入大唐腹地的打算。
因为他并非愚笨,大唐开国之初的历史他烂熟于心。
此时行的,正是高祖皇帝当年的计策。
高祖皇帝虽名义上与突厥交好,实则也只是借了数百突厥兵壮声势而已。
所谓的‘交好’,更多是为了避免突厥南下干涉唐廷内部事务。
只不过后来唐军接连战败,手中的兵力折损大半,急红了眼的李亨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借回纥之兵助战。
而回纥兵也确实骁勇,为唐军取得了香积寺的关键性胜利。
只能说彼时的回纥正值立国之初,麾下皆是最为精锐的战士。
当然,他们在征战中也伤亡惨重。
随后,李亨又将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三位将领召来,告知了‘自己’的计划。
听闻圣人竟派遣建宁王率军袭取叛军的河北老巢,三人大为震惊,心中也多有疑惑。
建宁王所率的兵马,虽算不上灵武朝廷的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