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思义是唐廷在设置在绥州的羁縻州——开元州的拓跋部首领之弟。
因此,他也得以身兼唐廷羁縻开元州司马一职。
自今岁秋七月起,就跟随拓跋守寂协同唐军作战。
此前在征讨六胡州粟特部族的战役里,他所部族人便已有战功。
后来跟随建宁王绕道漠南千里,突入饶乐都督府,一路南下劫掠十馀个奚人部落。
虽然彼时打先锋的主要都是浑瑊所统的铁勒浑部,但他们在侧翼辅助,也算得上战果颇丰。
这其中也有运气成分,而他们部族数场作战下来,都只了阵亡六人。
正因伤亡极小,缴获的战利品又远超平时所得,部族士气越发高涨。
等听说此番继续南下富饶燕地,众人心里都存着大发一笔横财的念头。
此刻他率领的本族青壮,大约三百四十骑。
胯下战马不论,那些备用马匹上,早已驮满劫掠而来的物资与布帛财货。
虽然唐军主帅要求的军纪极严,可再严苛的命令,下达到这些羁縻州胡部时,总会打些折扣。
即便以建宁王的威信,也难以完全约束。
象他这样的部族首领,在劫掠时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在他看来这也是为了朝廷,不如此,麾下族人又怎肯卖命替唐军作战。
他们一路渐渐靠近出发前,唐廷的那位大王所说的北齐故长城。
北齐存在时,他们这些部众还生活在青唐一带的吐谷浑境内。
对地平在线出现的这条蜿蜒如蛇的建筑,他们并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修,只知道是处险要。
此番行动,除抄掠之外,主要军令便是夺取并控制这段长城。
他们远远勒马观望,忽见长城隘口处拐出百馀骑,朝着这边呼喝挑衅。
拓跋思义当即大怒,本能便要下令换乘备用马,准备冲锋。
话到嘴边,他才猛然惊觉,一路上备用马全都用来装载财货物资。
此刻的备马喘息之剧烈,并不比胯下战马好多少。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小节,敌人毕竟只有一股而已。
拓跋思义立刻下令,留下十馀人看管备马上的财物。
剩馀骑士尽数跟随他,列成扇形阵势,朝着胆敢挑衅的百馀伪燕军骑冲杀过去。
这些党项拓跋部骑兵,催动着一路奔袭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用尽最后力气冲锋。
有人手持弯刀呼喝突进,有人在马背上拉开马弓,对着那百馀骑做出各式威吓姿态。
而对方骑兵似乎被他们的人数与气势震慑。
刚进入骑弓抛射范围,便慌乱射出一阵杂乱箭雨,随即拨马回头便逃。
他们的故国吐谷浑,在被唐朝的李靖、侯君集征服,而沦为天朝臣属之前。
乃是由慕容鲜卑首领慕容涉归的庶长子,慕容吐谷浑所建。
而拓跋部又自认攀附元魏拓跋氏。
可即便血统里还残留着一丝淡薄渊源,这些人也从未踏足过数千里之外的东北边陲。
眼前这片地形,在亲眼见到之前,只存在于唐军将领分发的舆图之上。
等到舆图上抽象的墨线化作真实的山川地貌,他们才发觉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地势利弊。
拓跋思义与麾下三百三十馀人,死死咬住眼前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一头扎进了高鞫仁设下的陷阱。
原本正面宽阔的雁行阵,在经过北齐长城残缺隘口时,渐渐被挤压成一字长蛇阵,整支队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隐蔽城头上,手持步弓强弩的高如震麾下早已严阵以待。
后方骑兵遭到城头上高如震所部步弓与劲弩的密集攒射,当场十数人坠马。
伤者、死者所导致的无主战马四处乱奔。
高鞫仁侧翼埋伏的两百骑兵,也趁党项骑兵经过城垣隘口,马力耗尽、速度跌至最低时,从斜刺里猛然杀出。
侧翼遭两百骑突袭,党项骑兵瞬间大乱。
拓跋思义惊慌望去,果然看清那百馀骑不过是诱敌之兵。
此时党项骑兵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
若强行撤退,且不说被敌军两百骑堵在隘口前的族人,过半部众都会如同弃子一般折损在此。
对羁縻开元州本就人数不多的部族而言,这是不小的打击。
就算后半段人马想逃,骤然一百八十度掉头,也无法立刻提起筋疲力尽的马速。
只能被动承受追杀,将后背完全暴露给士气正锐的敌人。
草原民族惯用的回马箭,也必须创建在马匹尚有体力,能提起速度的前提下,否则形同找死。
危急关头,拓跋思义做出一个明智选择。
他高声喝令族人不要慌乱,立刻下马。
百十年来,也不知多少代党项人世代作为唐军仆从,协同而战。
耳濡目染之下,他们也粗略学会了一些步骑战法。
党项人纷纷下马,依令驱散了原先乘马。
任由战马惊慌奔窜,用它们作为自己与叛军之间的缓冲。
同时手持长枪列阵在外,背靠一段齐长城的一段墙根,咬牙用骑弓瞄准敌人没有甲叶屏蔽的弱点射击。
即便如此,在四面突袭之下仓促变阵,短短时间内便已折损七八十人。
紧接着又遭叛军数面围攻。
以他们的武器装备与阵法熟练度,损失远高于围攻的敌军,且还在不断增加。
面对如此不利局面,拓跋思义急红了眼。
他之所以敢如此硬撑,是因为唐王有令,各部兵马依令行动,彼此相隔不远。
何况此处地处平地,方才遇袭之时,他已命人向天射出响箭鸣镝示警。
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其他唐军源源不断赶来。
若非如此,他早已弃族逃命。
族人固然重要,却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