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可云还在哼着儿歌,李婶烧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邻居家的孩子在哭闹。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良久,方瑜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但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依萍,你恨陆尔豪吗?”
陆依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沉默片刻,缓缓回答:“我恨的不是陆尔豪一个人,我恨的是陆家那种虚伪。我父亲娶了九个老婆,生了一堆孩子,却从没真正关心过任何一个人。陆尔豪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学会的只有自私和逃避。”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拥挤破败的棚户区:“你看看这里,再看看陆家的大宅。这就是陆尔豪生活过的两个世界。他可以在一个世界里风流快活,然后在另一个世界里留下无法愈合的创伤。”
方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晾晒的破旧衣服,是泥地上玩耍的脏兮兮的孩子,是佝偻着背从门前走过的老人。
“可云曾经也有梦想。”陆依萍轻声说,“她想学裁缝,开一家自己的小店。李副官攒钱给她买了缝纫机,她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可是现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枕头,和永远回不来的‘尔豪少爷’。”
方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陆尔豪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方瑜,你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现在想来,那些话多么讽刺。在他“灰暗的人生”里,可云算什么呢?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吗?
“我要去问他。”方瑜突然站起身,擦干眼泪,“我要当面问陆尔豪,可云的事是不是真的。”
“如果他否认呢?”陆依萍问。
“那我就带他来见可云。”方瑜的声音颤抖但坚定,“让他亲眼看看,他做了什么。”
陆依萍看着方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佩服方瑜的勇气,但也担心她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方瑜,你要想清楚。”陆依萍握住她的手,“有些真相,知道了可能会更痛苦。”
“但我必须知道。”方瑜的眼中闪着泪光,但眼神坚定,“如果尔豪真的是那样的人,我宁愿现在痛苦,也不愿将来后悔。”
陆依萍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不。”方瑜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去面对。依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带我来见可云。”
她走到床边,看着还在哼歌的可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从包里掏出手帕,轻轻擦去可云脸上的污渍。
“对不起……”方瑜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可云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李婶端着热水进来,看到方瑜的样子,愣了一下。陆依萍轻声解释:“李婶,这是方瑜,我的朋友。”
李婶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已经见过太多人看到可云时的反应,同情的,鄙夷的,恐惧的……她已经麻木了。
方瑜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钱,塞进李婶手里:“阿姨,给可云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
“这怎么行……”李婶推拒。
“请您收下。”方瑜坚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婶看了看陆依萍,见她点头,才颤抖着手收下钱:“谢谢……谢谢小姐。”
离开李副官家时,方瑜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迷茫。她紧紧握着陆依萍的手,说:“依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想走一走。”方瑜松开手,“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陆依萍担忧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但答应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方瑜勉强笑了笑,“依萍,你也要好好的。在大上海唱歌……要小心。”
看着方瑜远去的背影,陆依萍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今天带方瑜来见可云,等于亲手打碎了一个女孩的梦。但如果不这么做,方瑜可能会走上和可云一样的路。
回到李副官家,可云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枕头。李婶坐在床边,默默流泪。
“李婶,这些钱您拿着。”陆依萍将准备好的钱放在桌上,“带可云去看看西医,我听说租界那边有洋医生,也许有办法。”
“依萍小姐,这太多了……”李婶看着那叠钱,手都在抖。
“不多,可云的病要紧。”陆依萍轻声说,“李婶,您别太难过,可云会好起来的。”
“谢谢……谢谢依萍小姐……”李婶泣不成声,“我们可云命苦啊……”
陆依萍安抚了李婶几句,离开了那个令人心碎的小屋。走在狭窄肮脏的巷子里,她的心情格外沉重。
可云的悲剧,方瑜的痛苦,陆尔豪的虚伪,陆家的冷漠……这一切像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而她,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继续唱下去,挣更多的钱,帮助可云治病,照顾母亲,让自己强大起来。
至于方瑜……陆依萍抬头看向天空,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方瑜自己的选择了。
希望这个善良的女孩,能够看清真相,保护好自己。
陆依萍加快脚步,走向弄堂口。雨点开始落下,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悲欢离合,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但即使微不足道,她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活出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