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进毓佳苑的窗框,601终于安静下来。
陈燮冲了个澡,老房子的水压不稳,水流忽大忽小。
他干脆换了冷水,冲刷掉长途旅行的疲惫和这场闹剧带来的莫名烦闷。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在黑色金属边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方思明。
接起,听筒里的男声黏腻又夸张:“阿燮,燮燮,燮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真是想死爸爸了。非洲好玩吗?有没有带什么土特产,比如狮子屎什么的……”
果然不该接他电话。
陈燮一阵反胃,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很快再次响起,执着得像只嗡嗡叫还赶不走的蚊子。
陈燮再次拿起手机,这回没等对方开口,哂笑着警告:“方思明,有事说事,没工夫陪你唠。”
“呦呵,你可真无情,”电话那头笑嘻嘻的,背景音有点杂,“明天吃饭去不?上学期你不是帮阮倩那组搞定了研究性学习的数学模型吗,人早说要请你吃饭了。”
陈燮:“不去。”
方思明:“为什么。”
陈燮:“倒时差。”
方思明:“屁,不就是睡觉吗,你这时差能倒一学期。”
陈燮:“随你怎么说。”
不知道少爷又哪根筋不对,方思明好言相劝:“别啊,班花诚意邀请,程策也去。大家同学好几年,开学他跟阮倩就去国际班了,不得吃个散伙饭啊?”
“再说你在非洲待那么久,啃面包喝凉水,就不想念祖国的满汉全席?”
“吃完正好约上郎诚浩他们,回学校球场打球,你这么久没打手不痒啊?”
方思明唾沫都快干了,终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懒懒散散的两个字,“地址。”
挂了电话,陈燮随手翻了翻微信。
母亲梁素梅照例问他是否平安到达,他回了句“已到,平安”。
再往下滑,一条来自备注“隋扬”的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隋扬是他高一刚进校航创队时的队长,去年保送进了A大航院。
「陈燮,睡了没?救命!我们准备参加航模挑战赛的试验机试飞出鬼了!」
「所有模拟数据都完美,理论推重比也足够,可实物就是飞不起来!视频发你了,你眼尖,给看看?」
陈燮点开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Ether_:「考没考虑过电调的问题?」
一小时后。
隋扬:「你神了!真是右电调响应延迟!我们光在核心硬件上找原因了。」
陈燮扯了下嘴角,没再回,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里面只剩两瓶苏打水,他拿出一瓶,合上冰箱门时瞥见冰箱贴压着的旧便签,顺手在旁边补了两个字: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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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当一朝散尽,薛越目光呆滞,颓废哀悼了老半天,最终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啃着烤串,仿佛每一口都是对自己不公命运的顽固反抗。
陆璃靠躺在沙发另一端,腿上摊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安静翻看着,对薛越故意制造出的噪音恍若未闻。
薛越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你说警察会不会顺藤摸瓜找上我?不会让我妈知道吧?”
“现在知道怕了?”陆璃眼皮都没抬,“我建议你,以后多看些正经书。”
薛越被噎了一下,撇撇嘴,阴阳怪气:“呵,正经的好学生了不起哦。”
他边吃边摸出手机——那是个老款摩托罗拉,后壳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母。
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突然停在一条动态上。犹豫两秒,手机递给陆璃:“喂,好学生,这英文啥意思啊?”
陆璃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没有任何配文的朋友圈照片。
广袤的非洲草原落日熔金,一群斑马剪影伫立在逆光中,宁静的生命力触人心扉。
陆璃不太懂摄影,但也能看出这张照片的构图和光影把握得很好,应该是用专业相机精心捕捉的瞬间。
微信名是:Ether_。
陆璃目光停留一瞬,回道:“乙/醚。”
“乙/醚?”薛越眉头拧成个疙瘩,“燮哥干嘛起这么个名字,怪不着调。”
陆璃微顿,其实她还知道,如果是在物理学的古老语境中,Ether还有另一个含义:以太。
那是曾被认为弥漫于宇宙,承载着光的神秘介质。已经被现代科学证伪的假想,却浪漫延伸着人类对星空和宇宙最原始的想象。
但这个含义太偏僻,鲜有人知。她也是从一本书上无意看到过,所以会是以太的意思吗?
陆璃想起601泛着金属冷光的航天器模型,还有那个少年身上倦淡而疏离的气质。
“喂,”薛越见她半天没翻页,伸手晃了晃,“好学生,想啥呢?”
陆璃回过神,瞥了他一眼。
薛越脸颊圆润,眼睛在光晕下亮晶晶的,有一种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好奇。
陆璃才发现,这个表弟不臭脸的时候还挺可爱,让人想逗一逗。
“我在想,”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薛越听不太懂的哲思意味,“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啥?”
陆璃没解释,只是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本。深褐色的封面上,绿白中英书名映入眼帘:《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薛越愣了两秒,盯着那书名,很快反应过来,陆璃根本就是在耍他,用这本书嘲讽他胸、无、点、墨,没文化!
“你——”他气得瞪眼。
折腾半天已经困了,陆璃懒得跟他扯皮,放下书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老房子的水管年久失修,拧开水龙头时,先是一阵空洞的呜咽,然后才有水流出来,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
薛越瞥见茶几上那本书,深褐色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