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再说下去。他只是转头看向夜空。不知为何,陆璃心底倏然涌起一小阵失落。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并不尴尬,是一种舒适的安静。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温度,像两盏靠得很近但没挨着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陈燮抬起手指向天空某处。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了么?”他说,“木星。现在这个季节,用小型望远镜能看到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伊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卡利斯托。”
陆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颗星星坠在暗沉的天幕上,黄光温润,如同一枚钉在天鹅绒上的珍珠,比周边的几颗耀眼得多。
很美。
陆璃望着那颗星星,望了很久,喃喃出声:“陈燮,你第一次认出它是什么感觉?”
陈燮单腿微曲,双臂支在身后。他拧着眉沉默了几秒,像在认真回溯有些久远的记忆。
“小学,我爸去非洲前留下来一台望远镜,老款的星特朗C8。那会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兴致,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一边摆弄望远镜,一边对着《诺顿星图》找坐标。找到的那一刻,就觉得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熟人。”
他说得轻松,陆璃却听懂了。
那种小小的童年时期,一个人面对浩瀚星空时渺小的孤独感。
夜空像深蓝色的丝绒,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都是最顽强、能在城市灯光里存活下来的那些。
“那现在,熟人多一些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陈燮侧过脸看她,女孩脸颊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而她的问题。不知是在指星星,还是指此刻身边的这群人。
他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嗯,多了一些。”他说。
就在这时——
“流星!”
钟希梦压低声音惊呼。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道银白色的光痕从织女星附近划出,斜斜地坠向西北方向。很快,很亮,在夜空中只停留了一秒多,然后像燃尽的火柴,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看到了看到了!”
“在哪儿?还有吗?”
“望远镜!快调望远镜!”
少年们一下子活过来,围到望远镜旁边。陈燮走过去调整角度,动作熟练。很快,第二颗、第三颗流星接连划过,在镜头里留下更清晰的轨迹。
陆璃没急着过去。她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思明和郎诚浩为了谁先看而小声争执;钟希梦兴奋地拽着程策的袖子指天空;陈燮微微弯着腰,眼睛贴在目镜上,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暖黄的光晕把他们笼在里面,光与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多年后,陆璃再想起这个夜晚。
最先浮现的,不是流星划过的瞬间,而是一种感觉——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这个天台;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次呼吸。
博尔赫斯的诗句不知怎么冒出来,像水底浮起的气泡:
灰色的烟雾。
模糊了遥远的星座。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历史和名字。
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此刻就是这样。
没有月考排名,没有SAT词汇表,没有未来该选什么专业、去哪个国家的迷茫——只有十六岁的夜晚,粗糙的水泥天台,时有时无的流星,和这群吵吵闹闹又忽然安静下来的人。
……
夜深了,露水打湿了水泥地。
“几点了?”钟希梦打了个哈欠。
程策抬腕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四十。该回去了,明天……不对,今天还要上课。”
“何止是上课,还有一场来夺我命的月考,唉。”钟希梦垂头丧气地回,“真羡慕你们这些出国的。”
方思明扬眉怼道:“钟希梦,你这可是崇洋媚外啊,出不出国都得回来建设咱们得祖国大好河山啊。”
“呦,思想挺进步啊方思明,不愧是方书记的儿子。”朗诚浩笑着调侃。
“那必须啊。”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薯片袋窸窣作响,空饮料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陈燮弯下腰,捡起陆璃垫在身下的那件开衫。他拎起来轻轻抖了抖,掸掉上面沾的细小灰尘,然后递给她。
“谢谢。”陆璃接过。
指尖碰到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夜风暖。
“走走走,吃宵夜去!”方思明又来了精神,“东门烧烤,我请!”
“还吃?你刚吃了两包薯片一盒鸭脖一袋果冻。”钟希梦嫌弃地推他,“赶紧回家睡觉吧,明天早读是老周的课,迟到你就完了。”
“年轻人睡什么觉……”
“你上周才因为上课睡觉被罚抄书。”
说笑间,大家陆续爬下楼梯。
陆璃走在最后。踏上金属梯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空了。野营灯已经熄灭,只剩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
栏杆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那盆绿植静静立在角落。
然后她看见,陈燮没下去。
他站在楼梯口,楼间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给他的身影描了一道温润柔和的金边。
他好像在等她。
没有催,没有问。
就那样站在那里,耐心地等。
就在那一刻,陆璃忽然明白了某一句感受,青春之所以深刻——
与其说它美好,不如说它不可重复。
而此刻的少年,正是她此后经年里的,不可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