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省委大院宿舍区,路灯的光笼罩着香樟树茂密的叶子,晚风挥洒着秋夜的静谧。
陈卫东在秘书的陪同下,在当天晚上的十点半,回到了星城。
他没有直接去省政府安排的招待所,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省委大院的宿舍区。
这里住着他的一位老领导,就是分管科技、电力、国有资产监管和企业改革等工作的前任副省长孙老。
孙老一直以来都是陈卫东仕途上的伯乐,但深夜拜访,还是十分冒昧的事。
但陈卫东觉得,有些话、有些困惑,或许只能向这种既了解体制深水区、又已超然事外的老领导请教。
孙老披着外套在书房接见了他,听完陈卫东有些急切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叙述,老人沉默地抽了半支烟。
“卫东啊,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孙老缓缓开口,“你搞这个‘资源资产化’,引进外资,首要的出发点,是为了解决红星市的财政困难?
还是说,你真的相信外资能带来更先进的管理和技术,把冷水资源这块蛋糕做得更大、分得更好?”
陈卫东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假思索地坦诚说道:“老领导,不瞒您说,两者都有。
市里确实缺钱,教师工资都快发不出了,转移支付又砍了一刀。
李怀节在的时候还能腾挪,他一走,窟窿眼见着变大。
引进外资,承诺的税收和投资是实打实的。
同时,我个人也认为,把国有资源交给民营企业经营,其实也要权衡利弊。
周国铭一家独大的局面,真的对资源的长期高效利用有好处吗?
我看不一定!
缺乏战略眼光是民营企业家天生的短板。这一点,不管这位企业家姓什么,都一样。”
孙老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法听起来似乎没错,甚至有些地方干部还会觉得你有魄力,敢闯新路。
但你还是犯了一个关键错误,程序错误。
而且,你也严重低估了‘资源’这两个字的战略分量。”
孙老没有批评陈卫东对民营企业家的评判结果,他敲了敲茶几:“你说的这个项目,我是有所了解的。
冷水养殖资源,尤其是涉及大鲵这种特殊物种的,它不是普通的荒地、矿山。
它和粮食安全、生物多样性、乃至未来的生物医药产业密切相关。
你把这样的资源,在已有合法长期承包合同的情况下,未经上级充分论证和批准,就急着要‘资产化’并引入外资竞争,这叫什么?
这叫擅自处置战略资源,是把地方的‘灵活性’用在了不该用的刀刃上。”
孙老说到这里,打住了话题,端起茶水,慢慢闻着,他在给陈卫东消化的时间。
老实说,对孙老把大鲵养殖和粮食安全、生物多样性等重要问题并列,陈卫东其实不以为然。
不就是养几条娃娃鱼吗?
怎么就和擅自处置战略资源扯上关系了呢?
陈卫东在孙老面前,向来有话直说:“老领导,娃娃鱼养殖这个事,它不能和战略资源扯上关系吧?”
“小陈啦!你认为这个定性是谁能下的?”孙老放下手中茶杯,挺直了腰杆,“是你?还是我?
这个问题你要是想不清楚,后面的问题就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
而且,你以为秦省长把你连夜叫来,只是就程序问题在敲打你吗?
错!
大错特错!
秦省长实际上是在提醒你,要注意自己政治站位的边界。”
孙老看着陈卫东眼里的不服气,正在慢慢消散,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卫东啊,你以为省里不知道红星市财政困难?
知道!
知道还要对你进行约谈,不是因为你抓财政收入不对,解决困难的办法有很多嘛!
卫东,你是我的学生,你怎么这么糊涂,居然在程序上搞起‘先斩后奏’这一套呢!
你,糊涂啊!”
陈卫东听到孙老这么说,心里头是五味杂陈,想要诉苦,可看着孙老那白得跟雪一样的鬓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又开不了口。
到最后,只有一声叹息:“老领导,红星市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地区,财政上就不能稍稍倾斜一点吗?
现在,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
全市15万人吃财政饭,我拿什么去喂他们!”
孙老看着一脸颓唐之色的陈卫东,想要再批评他几句,可又于心不忍。
红星市的财政状况,他真的熟悉。
要是回到还没有“脱贫摘帽”之前,红星市还能享受扶贫政策扶持,每年都能拿到一大笔财政补贴,用来缓和财政入不敷出的窘境。
可现在,虽然上级扶贫的力度更大了,但对扶贫资金的监管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李怀节这个衡北省政坛上的后起之秀,甚至搞出一个app平台,对扶贫资源进行24小时动态监测。
这下子,红星市不见起色的扶贫工作,倒是抓起来了。
可扶贫资金管死之后,财政窟窿也就露了出来。
“卫东,明天的约谈其实也是一次机会。”孙老指点道,“省里提出的要求,你全部答应下来。
“老领导,我如果对省里的要求全盘答应下来,结果不仅仅是外商的投资黄了,也把花家得罪死了。”
说到这里,陈卫东再次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一点恐惧,“老师,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绝他们,才能不得罪他们。”
孙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点事,你陈卫东都拿不定主意吗?
“卫东啊,卖保险的都知道,有一条叫‘不可抗力’,你怎么还不懂呢?
我之所以让你坚决服从省政府的处理决定,就是要在事实上告诉外商和花家,这是‘不可抗力’的小概率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