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港岛的黑夜,还很长。
风暴,正在码头仓库的方向,悄然汇聚。
码头仓库。
巨大的卷帘门只开了一人宽的缝隙,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顾正义独自一人走进去。
里面空旷得惊人,高耸的钢架结构在头顶延伸,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悬挂着,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四周则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从门缝渗进来的、咸湿的海风味。远处,隐约能听到海浪拍打堤岸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金属方桌,两把椅子。
蒋天生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入口方向,似乎正望着远处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他穿着深灰色的唐装,坐姿笔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蒋天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蒋生相邀,不敢不来。”顾正义走到桌边,在另一把椅子前停下,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阴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蒋天生不可能一个人在这里。
“坐。”蒋天生终于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顾正义。
顾正义拉开椅子坐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西装裤传来。
两人隔着方桌对视。
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顾老板,”蒋天生开口,声音平直,“生意做得很大,很快。”
“托蒋生的福,小打小闹。”顾正义平静回应。
“小打小闹?”蒋天生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几个月时间,吞并三家电子厂,打通三条走私新线路,跟警方高层称兄道弟这叫小打小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顾正义,我很好奇。”蒋天生的眼睛眯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了。
顾正义心脏微微一缩,但面上纹丝不动,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蒋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生意人。”
“生意人?”蒋天生冷笑一声,右手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一声,甩在顾正义面前的桌面上。
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
“打开看看。”蒋天生的声音陡然转厉,“看看你这个‘生意人’,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
顾正义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
“不敢看?”蒋天生逼问。
顾正义缓缓伸手,拿起文件袋,解开缠绕的棉线。动作很稳,但指尖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第一张,是他几个月前,在警校训练时的合影,他站在角落,穿着学员制服,面容青涩但清晰可辨。
第二张,是他与黄志诚在一家茶餐厅角落会面的侧影,黄志诚的脸被特意圈出。
第三张,是一份档案的首页复印件,标题是“深度卧底计划(绝密)”,下面有他的化名和编号,以及黄志诚作为联络人的签名。
照片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去。顾正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证据如此赤裸地摆在面前时,那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敌人刀锋下的感觉,依然尖锐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蒋天生。
蒋天生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顾正义,”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或者我该叫你,警官?卧底先生?”
“吃里扒外的东西!”蒋天生猛地一拍桌子,巨响在仓库里炸开,“我洪兴待你不薄!给你钱,给你势,让你上位!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把兄弟们的脑袋送给差佬当功劳?!”
他的怒吼在空旷中回荡。
与此同时,四周的阴影里,传来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十几个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半圆,堵死了顾正义所有的退路。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铁棍,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寒光。眼神凶狠,如同盯着猎物的狼群。
顾正义坐在椅子上,被彻底包围。
“没想到吧?”蒋天生喘着粗气,显然怒极,“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收买一两个黑警,弄份假档案,就能瞒天过海?我蒋天生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要是连身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早就被人沉海喂鱼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