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殿下就当是展某病中糊涂,不必当真。”容鲤怔怔地看着他,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渐渐松开。她不明白。
明明在烽燧时,他将绣球塞进她手里,说“以此为信,我必归来”;明明在石滩重逢,他靠在她肩上,听她说“带你回家";明明这一路,他偶尔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着她不敢深究、却真切存在的温柔。为什么现在,却说“不必当真"?
展钦看着她眼中渐渐漫上的水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别开眼,不敢再看。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展某身份特殊,留在南地,只会给殿下、给顺天王军带来灾祸。摄政王不会放过我,下一次来的,不会是影卫,可能是北军铁骑。殿下难道要为了展某一人,将整个南庭置于战火之中?”
“我可以保护你!"容鲤急道,“庐陵郡固若金汤,北军打不过来!就算打过来,我们也不怕!顺天军从不畏战!”
“可我怕。“展钦终于看向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我怕你受伤,怕你因我涉险,怕你……怕你有半点闪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殿下,有些人生来便是不祥。展某便是这样的人。亲近之人,皆不得善终。父母如此,忠仆如此……殿下难道要成为下一个?”
容鲤忽然想起他曾经说的那些往事--父母被害,家族倾轧,孤身一人挣扎求生。那些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是怎样的血腥与绝望?所以他才觉得,自己会拖累她,伤害她?
所以他才想离开,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她推得远远的?心中那股怒气忽然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却不是拉他,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触到他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微微一颤。
“展钦,"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是你父母,也不是你那些忠仆。我是容鲤,是顺天王的女儿,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生死、也杀过敌的容鲤。”“我不信什么命,也不怕什么不祥。我只知道,你是我从林子里捡回来的人,是我要保护的人。你若是真心想走,无妨。可我看你的眼中,你也不想离开的,不是吗?”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和着泪光点点,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展钦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倒映出的、狼狈的自己。
心中那点本就苦苦维持着的高强,此刻更是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缓缓闭上眼,低声道:“我…只是有些睡不着,想出来走走。不是要走。”这是谎话。
他分明早已经想好了要走,早已经想好了决不能再拖累她。可到了她的眼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1这双盈盈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睛,终究会将他笼罩,他若离去,这双眼便会滚下痛苦的泪来,将他的心也跟着一同揉碎。于是干巴巴的,便只剩下这样的谎话。
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容鲤却笑了。她放下手,转而牵住他的衣袖:“那正好,我也睡不着。陪我坐会儿吧,那边的山坡能看到月亮。”展钦没有拒绝。
两人牵着马,走到不远处的一处缓坡。坡上荒草枯黄,覆着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容鲤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展钦在她身旁坐下,隔着半臂距离。
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淮河隐隐的水声,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容鲤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很圆,清辉洒遍山川,将万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小时候,阿娘常带我看月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她说,月亮照着南地,也照着北地。不管隔得多远,看的都是同一轮月。所以不管她在哪里打仗,只要抬头看看月亮,就像我在她身边一样。”展钦沉默着,也抬头望月。
北地的月,似乎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不真切。而南地的月,清澈明亮,像她的眼睛。
“展钦,"容鲤转过头看他,“你看,月亮这么好,世界这么大。为什么总要想着离开,想着牺牲,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呢?”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让我帮你,好不好?”
掌心温热,透过冰凉的皮肤,一点点渗进来。展钦垂下眼,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纤细,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许久,他轻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用力,只是这样虚虚地握着,指尖贴着她的指节,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跳动。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容鲤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她靠过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展钦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只疲倦的小兽。夜风依旧寒,月光依旧冷。
可这一刻,两颗心却靠得这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近到能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重量渐渐沉了下去。容鲤睡着了。
她蜷缩着身子,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轻浅,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展钦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靠着。
月光下,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温柔,有不舍,有挣扎,有痛楚。
袖中的药瓶冰凉地贴着肌肤,提醒着他时日无多。可这一刻,他不想再逃了。
就让他贪心这一次吧。
就让他,陪她走完最后这段路。
他缓缓收紧握着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入掌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焙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庐陵郡的方向。
家,家在等他们。
大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庐陵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