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峰,峰主殿。
炉火终日不熄的大殿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
金鼎峰峰主,那位面色红润的胖老者,道号“赤鼎”,正摩挲着一块温热的“听音玉”。
玉中传来的,是负责看守本命魂灯殿的执事带着哭腔的急报。
“峰主……唐六师弟……他的魂灯……灭了!”
赤鼎真人的手顿住了,那块常年温润的玉石,此刻竟觉得有些烫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传音玉里的杂音都消失了,才缓缓放下。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腾的云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炼器炉火光。
“灌顶……”
赤鼎低声吐出两个字,带着复杂的情绪。
唐六的母亲,是他金鼎峰一位天赋卓绝却性情刚烈的师妹,道号“玄炎”,元婴中期修为。
当年为炼制一炉至关重要的“涅盘丹”,强行融合遭了反噬,伤了本源,寿元大损。
临终前,她拖着残躯来到赤鼎面前,怀中抱着尚在襁保的唐六。
“师兄……”
玄炎师妹脸色惨白如纸。
“我这一生,炼丹炼器,争强好胜,没服过谁,也没求过谁今日,师妹求你一事。”
她将怀中的婴儿往前递了递:
“我这孩儿,灵根初显便是‘火土双灵根’,本是中上之资可我时日无多。”
“等不到他长大,更看不到他成才。”
“这世间弱肉强食,没有娘亲庇护,没有实力他该如何自处?”
赤鼎看着那婴儿,心中叹息。
玄炎师妹的道侣,唐六的生父,更是一位惊才绝艳却命运多舛的散修炼器师。
多年前为寻一种罕见炼材,深入一处绝地,至今杳无音信,魂灯早就灭了。
临行前,那沉默寡言的汉子曾来找过他,只留下一句:
“若我回不来,孩子和他娘,劳烦师兄看顾一二。”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师妹,你待如何?”赤鼎问,心中已有预感。
“灌顶!”
玄炎师妹斩钉截道。
“我将我剩馀修为、对大道的感悟,尽数灌顶于他!”
“至少至少让他起点高些,有个金丹修为傍身!日后是龙是虫,看他自己造化!”
“胡闹!”
赤鼎当时就拍了桌子。
“灌顶之术凶险无比,受者根基虚浮,道途几乎断绝!你这是在毁他!”
“毁?”玄炎师妹惨笑。
“师兄,没有实力,在这修真界,连被‘毁’的资格都没有!”
“是默默无闻受人欺凌至死,还是顶着虚浮根基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选后者!这是我为娘能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了!”
“师兄,你是我最敬重信赖之人。这孩儿,从此便托付给你了。”
“他我姓,叫唐六,盼他……能活得顺遂些,莫要象他爹娘这般……”
最终,赤鼎没能拗过将死之人的执念。
他护法,亲眼看着玄炎师妹将毕生修为,都硬生生灌入了唐六幼小的躯体。
灌顶结束时,玄炎师妹形神俱灭,化作飞灰。
赤鼎天君抱起昏睡的唐六,那孩子轻飘飘的,却仿佛承载着两条生命的重量。
从那天起,他便成了唐六的义父,也是实际上的监护人。
唐六长大了,修为果然突飞猛进。
十几岁便有了金丹巅峰的灵力波动,可那根基虚浮得如同沙上城堡。
心性也因骤然获得的力量和缺乏真正历练而变得跋扈张扬。
赤鼎为此操碎了心,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道理讲了一箩筐,可收效甚微。
直到那次宗门大比,唐六被沉黎一具分身用纯粹的剑意震慑,才似有所悟,收敛了许多,甚至主动去向沉黎请教。
赤鼎当时是欣慰的,觉得这孩子或许还有救,道心或许能慢慢磨砺出来。
他甚至默许了唐六与沉黎的往来,觉得让唐六跟着沉黎那样真正惊才绝艳又心性沉稳的人,是条正路。
谁能想到……
“玉宫……”
赤鼎真人闭上眼,秘境入口刚稳定时。
唐六兴冲冲跑来跟他说要随几个相识的散修一起去闯闯。
说是沉黎师兄去过,得了大机缘,他也想去碰碰运气,找找炼体或稳固根基的法门。
他当时尤豫过,但看着唐六眼中属于少年人的跃跃欲试和一丝求上进的光芒。
又想到秘境骨龄限制,唐六金丹巅峰的灵力在百岁以内确实算是顶尖一批。
便松了口,只是千叮万嘱要小心,给了几件护身宝物。
结果,魂灯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心腹弟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峰主。”
“去查,唐六是和哪些人一起进的玉宫。”
“还有,秘境关闭时,可有人见到他?或者见到他的尸身?”
弟子领命而去。
数日后,消息陆续传回。
和唐六组队的几名散修,只有两人活着出来,且都身负重伤,正在闭关疗伤。
据说是在秘境深处触发了恐怖禁制,队伍被冲散了。
关于唐六的下落,活着的两人语焉不详,只说混乱中各自逃命,没注意到唐六是生是死。
至于尸身没有。
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唐六的遗体,甚至连他惯用的法器,储物袋的残片都没有找到。
仿佛他整个人在秘境中彻底蒸发了。
赤鼎亲自去了一趟已经重新封闭、变得虚幻的瀚海玉宫入口附近。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混乱的灵力痕迹,各宗各派都有弟子在附近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