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黎心中知晓。
天机大比决赛,她对战云澈,那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剑心破碎又重铸,可谓脱胎换骨。
那样的经历之后,心潮难平,试图查找某种突破日常框架的宣泄或体验,再正常不过。
“破而后立,心有所感,行事自然不同往日。”
沉黎缓缓道,又为她斟了少许酒。
“只要不违本心,不伤道基,偶尔随性而为,未必是坏事。修行之道,亦讲张弛。”
慕容雪看着杯中再次盈满的酒液,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不只是随性还有些困惑。”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沉黎。
“师弟,你说,剑是什么?”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却又似乎在她心中盘旋已久。
沉黎没有立刻回答,思索片刻,才道:
“于修者而言,剑是器,是法,是道的延伸,是护道之刃,亦是问道之凭。”
“那于‘我’而言呢?”
慕容雪追问,语气有些急切。
“若剑只是器、是法,为何剑损之时,我心如刀割?”
“若剑是道的延伸,为何当我以为剑心纯粹便是极致时。”
“却又在濒死之际,看到了‘剑’之外的东西?”
沉黎明白她的困惑。
剑修与剑,关系极其密切,尤其到了她这般剑心通明的境界,剑几乎与神魂相连。
雪魄剑受损,她感同身受。
而剑心的突破,又让她对“剑”的本质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质疑与探寻。
“器可损,法可变,道可进。”
沉黎斟酌着言辞。
“师姐感到的痛,或许并非只因剑损,更是因为‘我’与‘剑’长久以来的认同感受到了冲击。”
“而后来所见‘剑之外’的东西,也许正是‘我’本身在超越对‘剑’的单一依赖。”
“剑仍是剑,但持剑的‘心’,可以更大,更广,能映照更多。”
他看着她:“譬如这酒,它是酒。”
“但今夜因你而饮,因这竹林月色而饮,它便不只是酒,也是此刻心境的一段注脚。”
“剑亦如此,它是什么,有时取决于你用它来承载什么,映照什么。”
慕容雪听得入神,眼中光芒闪铄,似有所悟,又似仍有迷雾。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和那轮被酒液微微扭曲的明月,良久,轻声道:
“承载什么,映照什么,师弟说得对。
我以前,或许太执着于‘剑’本身了,忘了问问自己的‘心’。
到底想用这把剑,映照出一个怎样的世界,怎样的自己。”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沉黎,目光灼灼:
“天机城一战,那股突然抚平我伤势、驱散阴霾的暖流,太过玄妙,非丹药能为。”
“当时情势危急,我来不及细思,战后邱长老亦言,我那恢复之速,远超预期。”
她的目光看着他。
沉黎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平和。
他晃了晃杯中残酒,看着月影破碎又重圆。
“慕容师姐,”他缓缓开口。
“修行之路,坎坷漫长,同道之间,互助扶持,本是应有之义。”
“你剑心纯粹,意志坚韧,于绝境中抓住契机,完成蜕变。”
“此乃你自身造化与积累所致,无人可以替代。”
慕容雪唇角微微扬起。
“我明白了。”
她轻声道,再次举起酒杯,这次是对着沉黎。
“多谢师弟,同道之谊。”
酒意似乎渐渐上涌,她白淅的脸颊终于泛起淡淡的桃花般的红晕。
月光下,这抹红晕让她整个人都生动鲜活起来,少了清冷,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这酒后劲……果然不小。”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她放下酒杯,没有再斟,只是抱着膝盖,微微歪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沉黎也不再饮酒,静静陪坐。
夜雾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丝丝缕缕,萦绕在竹枝间,也模糊了远处的景致。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这片坡地,这块青石,和石上对坐的两人。
慕容雪忽然低声吟道:
“明月之下,长空寂聊,万物俱静,只馀雾中人影,同天共饮。”
她声音很轻,象梦呓,又象叹息。
吟罢,她侧过脸,看向沉黎。
月光和酒意让她眼眸湿润如星子,那里面倒映着沉黎的身影,清淅而又朦胧。
“师弟。”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谢谢你,也谢谢其他的一切。”
沉黎微微一笑,颔首:
“师姐客气,此夜甚好。”
她站起身,身形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对着沉黎郑重一礼:
“酒已尽,月将斜,我该回去了。”
沉黎亦起身还礼:
“夜色已深,师姐路上当心。”
慕容雪点点头,转身欲行,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白衣胜雪,青丝微乱,容颜清丽无双,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笑意,比月光更澄澈。
“师弟,”她轻声道。
“下次…我请你喝茶。”
说完,不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清淡的剑光,掠过竹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