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霄峰后山,听松崖。
崖边一株千年古松,枝干虬结,覆着薄雪。
松下置一青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泥炉正温着一壶酒,酒气混着松香,在清寒空气中袅袅散开。
赵铁心到的时候,沉黎已坐在那儿,正用一根松枝,轻轻拨弄着炉中银炭。
月白服外罩了件青色法袍,墨发未冠,随意披散肩后,衬得侧脸在暮色中格外清隽。
“沉兄!”
赵铁心大步走来,声音洪亮,手里提着两只鼓囊囊的酒囊,往石桌上一放,哐当作响。
“这可是我从老头子酒窖里摸出来的‘烈阳焚’,藏了起码三百年!够劲!”
沉黎抬眼,嘴角微扬:“坐。”
赵铁心撩袍坐下,打量沉黎几眼,咂咂嘴:“你说你,如今都是堂堂一峰之主了,见老友还穿得这么素净,连个伺候的童子都不带。”
“喝酒,要人多做什么。”
沉黎取过一只粗陶杯,为他斟酒。
酒液赤红,入杯却凝而不散,隐有金芒流转,热气蒸腾。
赵铁心也不客气,端起杯子猛灌一口,顿时呛得连咳几声,脸膛涨红:
“咳好家伙!够烈!”
他缓过气,抹了把嘴,看向沉黎,眼中带上几分认真。
“说真的,我知道你厉害,可没想到这才几年,你竟走到了这一步。百岁化神,雪霄峰主……”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语气复杂。
“我现在见你,都忍不住要喊一声‘沉峰主’了。”
沉黎自己也斟了一杯,握在掌心,并未立刻喝。
闻言,他看向赵铁心,目光温润:
“铁心,酒还烫,慢些喝。”
平平常常一句话,赵铁心却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坐下起。
自己那因境界差距、身份变化而生的些微紧张与不自觉的拘谨。
似乎在对方这平淡的目光和话语中,被悄然抚平了些许。
“嘿,也是。”
赵铁心自嘲一笑,放松脊背靠向石凳,这次小口啜饮。
“就是觉得不太真实,当年咱们一起闯荡,一起打架,我还总想着哪天能追上你。”
“现在倒好,我这边刚在元婴中期站稳,抬头一看,你都快没影了。”
他语气里有感慨,有羡慕,却奇异地没什么嫉妒。
沉黎饮尽杯中酒,赤红酒液入喉,他面色如常,只眼底掠过一丝的暖意。
“道途漫漫,各有缘法,你之剑心,纯粹刚直,走下去,自有天地。”
“这话我爹也常说。”
赵铁心晃着酒杯,看着里面流转的金芒,忽道。
“沉兄,你说,剑道的尽头是什么?我爹总说‘一剑破万法’,可我看你似乎早已不拘泥于‘剑’了。”
他想起了定峰大典上,沉黎那与整座雪霄峰浑然一体、难以揣度的气息。
沉黎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酒杯,望向崖外。
暮色渐沉,远山如黛,云海在脚下缓缓流淌。
他伸出手指,凌空虚虚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光华。
但赵铁心分明感觉到,崖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云海,流动的轨迹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原本平缓的云流,在某处悄然生出一个极小的旋涡,旋涡缓缓旋转。
竟将附近几缕稀薄的晚霞馀晖吸纳凝聚,化作一滴晶莹剔透、泛着七彩流光的云霞露。
悠悠坠落,恰好滴入沉黎方才放下的空杯之中。
杯中,那滴云霞露与残留的“烈阳焚”酒液相触,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小团金红交织的雾气。
雾气凝而不散,在杯口上方三寸处,化作一柄仅三寸长剑意凛然的小小光剑虚影,悬浮不动。
赵铁心看得目定口呆。
这不是法术,至少不是他理解中的法术。
没有灵力剧烈波动,没有口诀手印,仿佛只是信手拈来天地间本就存在的“势”与“理”,略作拨动,便造就如此奇观。
那柄小小光剑虚影中蕴含的剑意,纯粹而浩瀚,竟让他本命剑丸微微颤鸣,心生向往。
“剑是器,道是路。”
沉黎的声音将赵铁心神思拉回。
他指向那悬浮的光剑虚影。
“执着于剑形剑招,便是着相,明了剑心所指,万物皆可为剑,天地亦可为鞘。”
他看向赵铁心:“你的剑心,一往无前,宁折不弯,这很好。”
“不必学我,也不必羡慕他人。”
“守住你的‘直’,将它磨砺到极致,劈开一切虚妄与阻碍,那便是你的道。”
话音落,那光剑虚影轻轻一颤,化作点点流光,没入赵铁心杯中残酒。
酒液顿时变得清澈凛冽,隐有剑鸣之音。
赵铁心下意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一股清冽却灼热的暖流自喉间直冲丹田,随即散入四肢百骸。
他仿佛听到体内传来一声细微声,那困住他许久的元婴中期瓶颈,竟隐有松动之感!
更妙的是,一股明澈剑意自心底升起,往日练剑时几处艰涩不明之处,壑然开朗。
他呆坐良久,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最终缓缓平复。
“我……”
赵铁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杯酒的感悟,或许抵得上他数年苦修。
沉黎已重新为两人斟满酒,仿佛刚才一切未曾发生。
“酒尚温,再饮。”
赵铁心深吸一口气,这次举杯,郑重了许多。
他看向沉黎,眼中最后那丝因境界差距而产生的隔阂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更深的亲近。
“大恩不言谢。”他举杯,“敬你。”
“敬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