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青石板铺就的巷子氲着水汽。
老井旁,江启一脚踩在井台上,双手握着麻绳,臂膀肌肉发力,一把一把的往上拽。
木桶撞击井壁,发出沉闷回响。
清冽井水哗啦啦的倒入井旁更大的木桶中,溅起清晨特有的细碎凉意。
直到两个大木桶装满,他才停下动作,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
水面微漾,倒映出一张年轻面庞。
眉目清淅,麦色皮肤,十七八的年纪。
清风拂过,水面的倒影重重叠叠,如同江启的记忆般。
前世九九六,每月准时房贷车贷直至定格在某个通宵赶稿的黎明。
这一世,他是这甜水巷索泷井的一名水工,负责周边巷子的用水。
活儿计辛苦,收入也微薄,但好歹是个营生的手段,只要索泷井不枯,他就有口饭吃。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便是如此。
可世事难料。
十天前,他替人送水,途经巷子岔口,撞上两帮派械斗。
混乱中,被人砸了脑袋。
那一瞬间,袭涌而来的不止有剧痛,还有庞杂繁乱的记忆。
等再醒来,便觉醒了宿慧。
两世为人,想法自然就不同了。
这是个超凡世界,武者可开山裂石,焚山煮海;
文者言出法随,一字可镇妖邪。
而他,只是个守井的普通人。
表面看,这份工能吃饱穿暖。
但实际上呢?
这种世道下,普通人命薄如纸,说没就没。
十天前的无妄之灾,便是最好证明。
水面平静,倒影如一。
“练武,或者读书入仕,才是出路。”江启双目清明,“唯有掌握力量,才能做那人上人。”
“启哥儿!”
一声呼唤打断了江启的思绪。
只见一青年,手里提着两包东西快步跑来。
“来了。”江启抬起目光,打了个招呼。
这人叫赵小七,水坊里另一名水工,与他关系不错。
赵小七跑到近前,一眼看见已经装满水的两大桶,顿时惊道:“启哥儿,今儿个怎么打上来这么多了?”
往常这个时辰,能打满一大桶已算利索。
“来得早,顺手多打了些。”江启回道。
今早打上来的井水确实比往常多,但不是因为来得早,而是因为打得快。
赵小七“哦”了一声,绕到江启身后,踮脚看了看江启后脑勺,接着满脸愧疚道:“启哥儿,头还晕不?”
“不晕了,放心吧。”江启笑了笑。
赵小七脸色缓和了些,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给,拿着。”
“一点猪肉和补气血的药材。那天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替我”
十天前本该是赵小七去送水,偏巧其母亲旧疾突发,江启便替了班,这才遭灾。
“前天送的还没吃完呢。”江启摆摆手,“拿回去给大娘补补。”
这些肉和药材,没个一百文买不到。
他们这样的水工,月钱不过八九百文,勉强糊口。
赵小七家境本就清寒,母亲又常年服药,日子紧巴的很。
“我娘说了,启哥儿你要是不收,她就不让我进家门!”赵小七却不由分说,硬是把东西塞进江启手里,语气执拗。
“行吧,那我收下了。替我谢谢大娘。”江启推辞不过,只得接过。
见江启收了,赵小七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正事,忙道:“对了,刚水头说镇远武馆着急用水,我们得再多打三桶。”
水头就是这口井的老大,他们则是水工。
“好。”江启点头。
武馆用水量向来大,平日里至少要送五大桶,眼下这两桶还远远不够。
于是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抄起井绳木桶,继续打水。
“咦?”刚打了两桶,赵小七就发觉不对。
他这边吭哧吭哧提上一桶,转头一看,江启已经稳稳提上来两桶。
“启哥儿,你今儿打水的速度好快!”
“武馆不是急着要嘛。”江激活作不停,手腕发力,又一桶井水被提了上来。
赵小七闻言,也憋劲加快速度,想要多分担点。
可无论他怎么加速,总是比江启慢一些。
正奋力间,赵小七脸色却突然一变。
“启哥儿!你快看这水!”
江启探头看去,只见那桶水中,竟漂浮着些许褐色杂质,细如沙尘,在水中缓缓沉降。
凑近闻去,还有股很淡的异味。
这味道非常淡,普通人几乎闻不到。
但他们这些吃井水饭的,鼻子早练出来了。
这水,进杂质了。
其实这点杂质的水,静置沉淀一夜,再煮沸,就可以饮用,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今天这水,要送去镇远武馆。
武馆对水质要求比普通人高得多,必须是清澈无杂的净水。
上个月,水坊有个伙计不慎将微浑的水送去,结果整个水坊,连水头在内,都被武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那送水的伙计更惨,被武馆练拳的弟子一脚踹断肋骨,至今还在床上躺着,成了废人。
江启眉头微蹙,又从井里打了一桶上来。
果然,也都有杂质和异味。
“小七,你去水房,取些石矾过来。”江启沉默了下说道。
“石矾?”赵小七一愣,尤豫道,“那东西净泥沙还行,这种井水里莫名的杂质和异味,怕是不顶用啊”
“先拿来试试。”
眼下也只有这么个办法,赵小七忙转身朝水房跑去。
等赵小七的脚步声远去,井台边只剩下江启一人。
他垂下眼眸,目光似乎穿透了水面。
意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