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谷破败的街道上,刘处直穿着一身义军军服,戴着面罩走在街上。陕北因为水土流失,树木被砍伐得多,一到夏天基本上都是雾蒙蒙的。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废墟往前走,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腰间别着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转过一条小巷,刘处直忽然停住了脚步。巷子尽头的墙角蜷缩着一团黑影,在黄沙漫天的县城里看着不太真切。几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孩子,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正抱着一只破碗发抖。
那孩子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恐惧。他的嘴唇干裂,脸颊凹陷,显然已经饿了很久。刘处直注意到,尽管处境如此艰难,这孩子的眼神中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坚毅。
刘处直不知为何心头一软。间的水囊递给那孩子:\"喝点水吧。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破烂的前襟。,他放下水囊说道:\"我叫艾能奇,我已经没有家,没有爹娘了。
他摇摇头,甩开那个念头。吧?跟我去吃点东西。
艾能奇抬起头兴奋了一下,随即又垂下了头:\"我没有钱吃饭。
艾能奇犹豫了片刻,最终抓住了那只粗糙的大手。刘处直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冰凉且颤抖,却意外地有力。
他们来到街边一家还开着的小饭铺,刘处直要了三碗羊肉泡馍。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油花,香气扑鼻。艾能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艾能奇再也忍不住,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他吃得特别急,以至于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轻拍着他的背:\"慢点,没人跟你抢。
艾能奇一人吃了三个馍,喝了两碗汤,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对刘处直说道已经吃饱了。在他印象里,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吃过这么多油水。
随即艾能奇诉说道,那天晚上来的人举着火把说我们和流寇是一家人,村里人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然后将我们全村人都杀完了。最后我躲在倒塌房屋的废墟下才捡了一条命。这几个月我从米脂一路要着饭来到府谷的,前些天听说府谷被义军拿下来了,想来看看有没有开仓放粮混口饭吃。
刘处直握刀的手松开了。他想起艾家庄园战后第二天,侦察营报告说西沟村遭屠,当时高栎还笑说艾万年这厮报仇都找不准正主。
刘处直盯着艾能奇发红的耳尖,看着他手里的瓷碗,想到了半年前他来到艾家庄园时,确实看见佃户们用的都是庄里统一烧制的粗瓷,和艾能奇手里的一模一样。
虽说艾能奇全家被杀和自己没有直接联系,不过总是因为自己灭了艾家满门才遭此无妄之灾。
艾能奇抬起头,嘴角沾着馍渣。铺子外的阳光透进来,晒得屋子里面暖烘烘的。
刘处直在艾能奇这双眼里看见了饥饿、警惕,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暮色染红克营营地时,刘能奇正在澡盆里洗澡。他搓下了一层泥垢,水已经黑得没有原样了。刘处直靠在帐篷上,看热气中浮动的瘦小身躯——肋骨根根分明,左肩有道寸许长的疤,是刀伤。
刘能奇猛地沉到水下,又冒出来摇头:\"收麦时被镰刀划的。然伸手抓住木盆边缘,因为在水里泡久了指节已经发白了,有点害怕地问道:\"义父,你杀过人吗?
外面吹来一阵风,帐篷里面悬着的灯笼突然摇晃起来。过去给刘能奇递上了一块毛巾说道:\"这世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义父我杀的人啊,自己都数不清了。五十?还是八十啊?亦或者是有上百了。因我而死的人,几万人怕是都有了。
他擦着刘能奇背上凸起的脊椎骨,触到一处奇怪的凹陷,\"这是?
刘处直的手顿了顿。这孩子年纪轻轻,身上居然有一身伤疤,被打的、被摔的,还饿得瘦骨嶙峋。如果自己不发现他,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去,被人丢到乱葬岗。
刘能奇刚来没有自己的帐篷,第一夜刘处直就让他睡在自己的帐篷里面了。
夜里,新裁的棉被窸窣作响。刘处直在灯下看缴获的官军塘报时,听见床上传来压抑的抽泣。
他端着油灯过去,看见刘能奇在梦里蜷成虾米,嘴里含糊喊着他爹。
刘处直这才注意到刘能奇的脖颈上系着根麻绳,坠着块桐木牌。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艾\"字,边缘有焦痕,像是从火场抢出来的。
次日拂晓,刘能奇摸着反戴的木牌站在院门口。晨雾中传来铁甲碰撞声,刘处直正在营地的临时校场操练士卒。
刘能奇低头看掌心——那里用炭灰画了道竖线,和木牌背面新添的刻痕一模一样。
连着四五天,刘处直每天都给他准备了肉食,脸上总算有些血色了,叫义父也没叫的磕磕巴巴的了。
刘处直为什么要收艾能奇当义子呢?一是因为愧疚,毕竟这孩子父母是因为自己而死;还有就是对未来的担忧,万一自己哪天死在战场上又没亲生儿子,克营不得四分五裂啊。现在有个义子,以后好好培养也能帮自己很大的忙。